
第六章:离散南北
民国二十三年,秋。
春熙戏院门口的招贴,从一天一换,变成了三天一换。海报上“曹月楼”三个字依然醒目,可下面那排小字“特邀名角,全本好戏”的字迹,墨色淡了许多,像是许久没描过了。
前台卖票的窗口,十点开,下午四点就关了。以前能排长队,现在稀稀拉拉几个人。管票的老孙头坐在窗口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撩起眼皮:“买票?今儿《玉堂春》,曹老板的。”
“多少钱?”
“前排八角,后排四角。”
“这么贵?”来人皱皱眉,“大光明那边,新戏才六角。”
“那是洋戏。”老孙头慢吞吞说,“咱们这是正宗京戏,曹老板亲自上场。”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张后排票。
老孙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样的对话,一天要重复好几遍。
后院练功房里,曹乐正在练《宇宙锋》里的赵艳容。这出戏难,难在要演一个装疯的女人——疯要装得像,又不能真疯;要癫狂,又要有分寸。他对着镜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甩发,一会儿扑跌。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有了细纹。不是老,是累。连轴转的演出,应酬,加上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让这张才二十出头的脸,有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憔悴。
“停一下。”
曹乐转身,看见陈师傅站在门口。师傅这两年老得快,背有些驼了,走路也慢。
“师傅。”
陈师傅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月楼,下个月的堂会,刘老爷家那场,取消了。”
曹乐擦汗的动作顿了顿:“又取消了?”
“嗯。”陈师傅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说是老太太过寿,想看点新鲜的,定了大光明的歌剧班子。”
曹乐没说话,继续擦汗。手里的毛巾已经湿透了。
“还有,下下月城隍庙的庙会,主办方说……说京戏太沉闷,要换皮影戏。”
曹乐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师傅,咱们戏院,还能撑多久?”
陈师傅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练功房里缓缓散开。
“能撑多久撑多久。”他的声音有些哑,“只要还有一个人听,咱们就唱。”
“可要是没人听了呢?”
陈师傅抬起眼,看着曹乐。那双眼睛浑浊了,可目光还是锐利的:“月楼,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想走?”
曹乐一愣:“师傅,您说什么呢?”
“李玉前几天来找我。”陈师傅磕了磕烟灰,“说大光明那边请他,唱新编的《雷雨》,给主角。包银是咱们这儿的三倍。”
曹乐的心沉了下去。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答应了?”
“还没。”陈师傅说,“说要考虑考虑。可我看他那样子,是心动了。”
练功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师傅,”曹乐轻声问,“您怨他吗?”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不怨。”他终于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这潭水,越来越浅了,留不住想游去大海的鱼。”
“可戏……”
“戏还在。”陈师傅站起来,走到曹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在,戏就在。”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门口的光亮里,显得格外瘦小。
曹乐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赵艳容的妆才上了一半,半张脸疯癫,半张脸清醒。
那天晚上,曹乐在屋里等李玉。等到半夜,李玉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师兄。”曹乐坐在炕沿上,没点灯。
李玉在门口顿了顿,摸黑走到自己铺位前,脱鞋,躺下。
“师傅跟我说了。”曹乐说。
黑暗中,李玉的呼吸声很重。
“你打算去?”
“还没定。”李玉的声音闷闷的。
“三倍包银。”
“不只是钱的事。”李玉翻了个身,面对着墙,“曹乐,我累了。”
“累?”
“嗯。”李玉说,“累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戏院唱,累跟那些根本不懂戏的人应酬,累看着咱们这行一天天往下掉,却什么都做不了。”
曹乐没说话。这些累,他也懂。
“大光明那边,”李玉继续说,“排的是新戏,讲的是现在的事。台下坐的,是学生,是老师,是真心想看戏的人。我在那儿试过一次排,感觉……感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活着的事。”李玉的声音里有了些光亮,“不是一遍遍重复老祖宗的东西,是在创造新的东西。”
曹乐想起那天在大光明看的《卡门》。那种扑面而来的新鲜感,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确实和京戏不一样。
“可咱们的戏……”
“咱们的戏很好。”李玉打断他,“可它老了,曹乐。它像一个老人,步履蹒跚,跟不上这个快步向前的时代了。”
“所以你要抛下它?”
黑暗中,曹乐听见李玉坐了起来。
“我不是抛下它。”李玉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是想……想给它找条新路。曹乐,你还没明白吗?再这么死守着老规矩,戏真的要死了!”
“死了也比变了好!”曹乐也站了起来,“变了,那还是咱们的戏吗?那还是师傅教咱们的戏吗?”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曹乐,”李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跟我一起去吧。大光明那边也在招旦角,凭你的本事,去了肯定是头牌。包银不会比我少。”
曹乐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玉会这么说。
“你……你要我去唱洋戏?”
“不是洋戏,是新戏。”李玉说,“有唱,有念,有做,有打。只是故事新,形式新。曹乐,你的嗓子,你的身段,不该埋没在这个快要倒的戏院里。”
曹乐后退了一步,撞到炕沿上。
“我不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为什么?”李玉急了,“难道你要在这儿,守着这座空庙,唱到没人听为止?”
“就算没人听,我也唱。”曹乐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师傅说了,只要还有一个人听,就唱。哪怕一个人都没有,我就唱给自己听。”
李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你还是那么倔。”
“你不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彻底断了。
“我下个月走。”李玉说,“合同签了,三年。”
曹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师傅知道吗?”
“知道。”李玉说,“我今儿下午跟他说的。他……他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好好唱。”
曹乐想象着师傅听李玉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个一辈子倔强的老人,在面对自己最看重的徒弟要离开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师兄,”曹乐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在月下发过的誓吗?”
“记得。”他轻声说,“要一起成角儿,唱一辈子戏。”
“现在呢?”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练功。”
那一夜,曹乐没合眼。
三天后,李玉正式向戏院辞行。
辞行是在午饭时说的。孩子们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正吃着简单的白菜豆腐。李玉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陈师傅面前,扑通跪下了。
“师傅,徒弟不孝,要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李玉,又偷偷瞟向陈师傅。
陈师傅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扒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才放下碗,看向跪在地上的李玉。
“起来吧。”
“去哪儿?”陈师傅问。
“大光明戏院。”
“唱什么?”
“新编话剧《雷雨》,演周萍。”
陈师傅点点头:“周萍,好角色。戏份重,难演。”
“徒弟会好好演,不给师傅丢脸。”
陈师傅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你去了那边,就不是我的徒弟了。丢不丢脸,跟我没关系了。”
李玉的眼眶红了:“师傅……”
“别说了。”陈师傅摆摆手,“人各有志,我不拦你。只嘱咐你一句:不管唱什么戏,做人要正。戏可以改,人可以变,但良心不能丢。”
“徒弟记住了。”
陈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玉:“拿着。里头是你这些年存在我这儿的钱,一分不少。另加了二十块,算师傅给你的盘缠。”
李玉接过布包,手在抖。
“谢谢师傅。”
“去吧。”陈师傅转过身,不再看他,“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走,别误了那边的工。”
李玉对着陈师傅的背影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回屋收拾行李。
孩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曹乐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饭,饭菜是什么味道,他尝不出来。
那天下午,戏院的气氛格外压抑。练功时没人说话,连锣鼓声都显得有气无力。陈师傅没出来监功,一整个下午都关在正屋里。
傍晚,曹乐去给师傅送茶。推开门,看见陈师傅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正一页页翻看。
“师傅。”
陈师傅没抬头:“放那儿吧。”
曹乐把茶放在桌上,瞥见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照的,照片上年轻的陈师傅穿着戏服,摆着亮相的姿势,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曹乐认出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是李玉,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李玉刚来那年照的。”陈师傅忽然开口,“那会儿他爹娘刚没,在街上要饭,饿得皮包骨头。我把他领回来,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说‘师傅,我给您当儿子’。”
曹乐鼻子一酸。
“一晃,十几年了。”陈师傅合上相册,“我无儿无女,拿他当亲生的待。他聪明,肯用功,我以为……以为他能把这摊子接过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月楼,”他转过头,看着曹乐,“你会走吗?”
曹乐扑通跪下了:“师傅,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您,唱一辈子戏。”
陈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他说,“戏院可以倒,戏不能绝。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唱,戏就活着。”
那天晚上,李玉收拾好了行李。一个藤箱,一个铺盖卷,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曹乐帮他捆铺盖,两人都没说话。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打结时,曹乐的手在抖。
“曹乐。”李玉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曹乐的动作停了停:“没什么对不起的。人各有志。”
“我不是说这个。”李玉看着他,“我是说……那天晚上,我不该劝你去。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不该勉强你。”
曹乐继续打结,把结打得死死的。
“师兄,”他说,“去了那边,好好唱。唱出个名堂来,让那些人看看,咱们戏院子里出来的人,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李玉的眼睛红了。他用力点头:“嗯。”
铺盖捆好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
“我走了以后,”李玉说,“你多照顾师傅。他年纪大了,腰不好,阴雨天记得给他烧个热水袋。”
“嗯。”
“伙房老张头有风湿,我留了两贴膏药在抽屉里,你记得给他。”
“嗯。”
“还有,后院那棵槐树,该修枝了。不然夏天招虫子。”
“嗯。”
一句句交代,像在交代后事。曹乐低着头,一句句应着。
最后,李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曹乐手里。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曹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点翠凤钗。正是他刚来那年,在库房里看见的那支。
“这是我出师那年,师傅给我的。”李玉说,“现在给你。等你成了真正的角儿,戴着它上台。”
曹乐的手在抖:“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李玉按住他的手,“咱们师兄弟一场,留个念想。”
曹乐攥紧了那支凤钗,钗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心,一直凉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玉就走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扛着行李,悄悄出了戏院后门。曹乐其实醒了,听见动静,但他没起身,只是躺在炕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好像空了一半。
早饭时,陈师傅照常坐在主位,孩子们照常围坐。可谁都觉得,那个空着的位置,格外刺眼。
“吃饭。”陈师傅说,声音平静。
孩子们开始动筷子。稀饭的呼噜声,咸菜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曹乐忽然觉得嘴里的咸菜咸得发苦。
从那以后,春熙戏院的日子更难过了。
李玉走后的第二个月,戏院辞退了两个龙套。又过一个月,琴师走了,说是回乡种地。前台卖票的老孙头也辞了工,换了个更便宜的老头,耳背,常常听不清客人说什么。
观众一天比一天少。有时候台上唱得正酣,台下却空着一大半座位。那些空椅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台上卖力的表演。
曹乐却唱得更卖力了。
他每天还是四点半起,练功,吊嗓子。上午练身段,下午背戏词,晚上如果有演出,就全力以赴地演;如果没有,就自己对着空院子练。
他学会了全本的《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宇宙锋》《春闺梦》。每一出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他都琢磨了无数遍。有时候他对着镜子,能练到后半夜,直到眼皮打架,才回屋睡觉。
陈师傅看着他这么拼,心疼,又欣慰。
“月楼,别太累了。”有一次,陈师傅给他送来宵夜——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不累。”曹乐接过面,大口吃着,“师傅,我想多学几出戏。万一……万一哪天没人唱了,我还能把它们传下去。”
陈师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有些湿。
“好,好。你想学什么,师傅都教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往年腊月是戏院最忙的时候,堂会、庙会、年戏,排得满满当当。可今年,只接了三四场小堂会,还都是熟人照顾生意。
这天,曹乐下戏回来,看见陈师傅坐在正屋里算账。油灯下,师傅戴着老花镜,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本,眉头紧锁。
“师傅。”
陈师傅抬起头,摘下眼镜:“回来了?今儿唱得怎么样?”
“还行。”曹乐说,“台下人不多,但有几个真懂戏的,一直在叫好。”
“那就好。”陈师傅揉了揉眉心,“月楼,你坐,我跟你说件事。”
曹乐在对面坐下。
“戏院……可能撑不到明年夏天了。”
曹乐的心一紧。
“这几个月的账,月月亏。”陈师傅把账本推过来,“房租、工钱、饭钱、行头修补,样样要钱。可进项越来越少。我这点老本,快贴光了。”
曹乐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能看懂最后那行红字:本月亏损八十七元四角。
“师傅,我下个月的包银不要了。”曹乐说,“我的彩头也都拿来贴补戏院。”
陈师傅摇摇头:“你那点钱,杯水车薪。再说,你是角儿,角儿要有角儿的体面。包银该拿还得拿。”
“可是……”
“别可是了。”陈师傅摆摆手,“我已经想好了。过了年,把前头的门脸租出去一半,租给人家开杂货铺。咱们只留后院和舞台,有演出就演,没演出就省着。”
曹乐鼻子一酸。春熙戏院开了三十多年了,如今却要割一半地盘给别人开杂货铺。
“师傅,对不起。”他低下头,“是我没本事,留不住客人。”
“傻孩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师傅笑了,那笑容很疲惫,“时代变了,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你能守着戏,守着师傅,师傅已经很感激了。”
那天晚上,曹乐又失眠了。
他想起李玉走前说的那些话:戏老了,跟不上时代了。难道,戏真的要被淘汰了吗?
他不信。不信那些唱了一千多年的故事,那些浸透了中国人喜怒哀乐的情感,那些精雕细琢的身段唱腔,真的就没人要了。
可现实摆在眼前:空荡荡的戏院,越来越少的观众,日渐窘迫的生计。
他翻身下炕,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夜深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惨白。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曹乐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点翠凤钗,借着月光看。翠鸟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师兄,”他轻声说,“你现在在哪儿呢?唱得开心吗?”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李玉坐在这儿,发誓要一起成角儿,唱一辈子戏。那时候的月亮,也是这么亮。
可如今,李玉走了,戏院要倒了,誓言像风一样散了。
曹乐攥紧了凤钗,钗子硌得手心发疼。
“我不走。”他对着月亮说,“就算所有人都走了,我也不走。戏在,我在;戏亡,我亡。”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却像一句誓言,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