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唱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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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架空历史完结45029 字

第七章:梨园孤影

更新时间:2025-12-15 09:29:17 | 字数:3566 字

民国二十五年,春熙戏院的门脸终究是租出去了。
租给了一个卖洋货的商人,开了家“永昌百货”。玻璃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肥皂、香水、玻璃丝袜,还有会摇头的铁皮小人。招牌做得大,霓虹灯一亮,半条街都看得见。
戏院被挤到了后头。从前门进,得穿过百货店的侧廊,拐两个弯,才能看见那块旧匾额。漆色剥落得厉害,“春熙戏院”四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新来的客人常常走错,进了百货店就出不来了。
曹乐每天还是从后门进出。那扇小木门吱呀作响,门槛磨得中间凹陷下去。他推门时总要用力,门轴涩得厉害,像戏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
院子里冷清了许多。原先十几个孩子,现在只剩下五个——都是家里实在没法子,送来混口饭吃的。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练功时排不成队,稀稀拉拉站成一排,有气无力地压腿下腰。
陈师傅很少亲自监功了。他的腰病越来越重,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多数时候,他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捧个暖手炉,远远地看着。
“曹老板早。”孩子们见到曹乐,怯生生地叫。
曹乐点点头,走到老槐树下。八年了,树又粗了一圈,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他伸手摸了摸皴裂的树皮,想起第一次在这儿吊嗓子时,声音又细又尖,惊飞了一树麻雀。
如今,麻雀都不来了。
上午照例练功。曹乐自己先走一遍圆场,然后教孩子们。九岁的小豆子腿都抬不起来,走两步就趔趄。曹乐不骂,蹲下来扶着他的腿,一寸一寸往上抬。
“疼……”小豆子眼泪汪汪。
“忍着。”曹乐的声音很轻,“疼过了,腿就开了。腿开了,才能站得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李玉也是这样扶着他。那时候觉得疼是天大的事,现在才知道,比起往后要受的,这点疼真不算什么。
练完功,曹乐去前头看看。穿过百货店的侧廊时,两个女店员正对着小镜子抹口红,看见他,哧哧地笑。
“哟,曹老板,今儿有戏吗?”
“晚上《贵妃醉酒》。”曹乐说。
“又喝醉呀?”一个涂着鲜红嘴唇的姑娘笑着说,“都听八百遍了。曹老板,您也会唱新歌吗?周璇那种,‘天涯呀海角’——”
曹乐没接话,快步走过去。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老古董。”
前台果然空着。老孙头走后,换了个耳背的老王,这会儿正趴在售票窗口打盹。窗玻璃上贴着的戏单,墨迹被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
曹乐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中间。长条凳歪歪扭扭地摆着,有的断了腿,用砖头垫着。地上积了层薄灰,脚印凌乱。舞台上的红毡旧得发黑,边角都磨破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木板。
他走上台,脚步在空屋里发出回声。站在台中央,往下一看——从前这儿坐满了人,叫好声能把屋顶掀翻。如今,只有几排空椅子,沉默地回望着他。
“海岛冰轮初转腾——”
他试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孤零零的,很快就被寂静吞没了。
下午,他去给陈师傅煎药。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苦味。陈师傅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脸色蜡黄。
“师傅,药好了。”
陈师傅睁开眼,慢慢坐起来。接药碗的手在抖,曹乐扶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今儿……有几个人买票?”陈师傅问,声音嘶哑。
“还没开窗,不知道。”曹乐撒了谎。其实老王告诉他了,一上午就卖了四张票。
陈师傅点点头,也不追问。喝完药,他重新躺下,看着屋顶的椽子:“月楼,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登台唱《三岔口》,就两句词?”
“记得。”曹乐说,“‘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楼上请’。”
“那时候台下人多啊。”陈师傅眼睛里有光,“满坑满谷。你念完词下台,腿都在抖。李玉在后台接住你,说‘成了,师弟,你成了’。”
曹乐鼻子一酸。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陈师傅喃喃道,“李玉走了,玲珑红嫁了,老伙计们散的散,走的走。就剩你了,月楼,就剩你了。”
“师傅,我在呢。”曹乐握住他的手,“我哪儿也不去。”
陈师傅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反握住曹乐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可师傅……师傅怕耽误你。你才二十出头,正是好时候。不该困在这破地方,对着空椅子唱戏。”
“我愿意。”曹乐说,“我唱给师傅听,唱给自己听。”
陈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说不出的悲凉。
傍晚,曹乐开始扮戏。今儿是《贵妃醉酒》,杨玉环的妆要艳,要雍容。他对着镜子,一点点往上扑粉,画眉,点唇。镜子里的人渐渐模糊,变成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贵妃。
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盖不住。
七点开锣。台下果然只坐了七八个人,分散在空旷的观众席里,像几点零星的火星。
锣鼓响了。曹乐上台,照例是满堂彩——只是这“满堂”,如今空空如也。他甩开水袖,开口唱。声音依然清亮,身段依然柔美,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台下应和的喝彩声,少了千百双热切的眼睛。
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时,他忽然想起李玉。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排这出戏,李玉演唐明皇。排到这一句,李玉说:“曹乐,你说杨玉环唱这句时,心里是真这么想,还是醉话?”
“既是醉话,也是真话。”那时候曹乐答,“酒醒了,梦还得做。戏散了,人还得活。”
如今,酒醒了,梦也快散了。
戏唱完,曹乐谢幕。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在空荡的戏院里显得格外寂寥。他回到后台,卸妆卸到一半,老王推门进来。
“曹老板,外头有人找。”
“谁?”
“说是您师兄。”
曹乐手一抖,眉笔掉在地上。他胡乱擦了把脸,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前台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亮。是李玉,可又不像李玉——他胖了些,脸色红润,眼里有种曹乐陌生的光。
“师兄。”曹乐站住了。
李玉转过身,看见他,笑了:“月楼。”
两人一时无言。三年没见,中间隔着的,不止是时间。
“你怎么来了?”曹乐问。
“来这边办事,顺道看看。”李玉打量着他,“你瘦了。”
“你也变了。”
李玉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一支给曹乐。曹乐摇摇头,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戏院……还好吗?”
“就那样。”曹乐说,“师傅病了,腰疼得厉害。”
李玉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我去看看他。”
“别。”曹乐拦住他,“师傅刚睡下,别吵醒他。”
其实是他不想让师傅看见李玉现在的样子。那个穿着西装、抽着洋烟的人,已经不是师傅心里那个在月下发誓要唱一辈子戏的孩子了。
李玉也没坚持。他环顾四周,看着破败的戏院:“我听说,前头租出去了?”
“嗯。”
“也好。总比空着强。”
又是沉默。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
“师兄,”曹乐终于问,“你现在……唱什么?”
“刚排完一出《日出》,曹禺先生的戏。”李玉的眼睛亮起来,“我演方达生。下个月要去上海演,连演三十场,票都预售光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曹乐陌生的兴奋。不是成角儿时那种纯粹的欢喜,是混杂着名利、野心、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的兴奋。
“恭喜。”曹乐说。
“月楼,”李玉上前一步,“你真不打算出来试试?上海那边现在正缺好旦角,新编的《梁祝》要排电影版,导演是我朋友。你要是去,主角肯定是你的。”
曹乐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和自己一起在月下发誓的眼睛。如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他轻声说,“你还记得那支点翠凤钗吗?”
李玉怔了怔:“记得。怎么了?”
“我天天戴着它练功。”曹乐说,“每次戴上,就想起你跟我说的话:等你成了真正的角儿,戴着它上台。”
李玉的表情僵住了。烟雾在他指尖袅袅上升,他低下头,猛吸了几口烟。
“那都是小时候的傻话。”他声音有些哑。
“不是傻话。”曹乐说,“是我活到现在的念想。”
两人又沉默了。戏院里很静,能听见远处百货店的留声机在放周璇的歌:“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月楼,”李玉掐灭烟,抬起头,“时代变了,咱们得跟着变。死守着老玩意,没出路。”
“那就守着。”曹乐说,“守到守不住那天为止。”
李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还是那么倔。”
“你也还是爱劝我。”
两人都笑了。可这笑声里,没有从前的亲昵,只有说不出的隔阂与伤感。
“我得走了。”李玉看了看怀表,“晚上还有饭局。”
“嗯。”
走到门口,李玉又回过头:“师傅那边……替我问个好。告诉他,我……我挺好。”
“好。”
李玉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曹乐站在原处,站了很久。直到老王过来关灯:“曹老板,该回去了。”
他才回过神,慢慢走回后院。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曹乐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点翠凤钗,借着月光看。翠鸟的羽毛依然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想起李玉刚才的样子:西装,领带,油亮的头发,眼里的光。
那不是他认识的师兄了。
或者,那才是真正的李玉——一个顺应时代、懂得变通、活得风生水起的李玉。
而自己呢?守着破败的戏院,对着空椅子唱戏,像个不合时宜的傻瓜。
可他宁愿当这个傻瓜。
他把凤钗重新揣回怀里,站起来,走进练功房。没点灯,就着月光,拉开架势,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在空屋里回荡,孤零零的,却异常清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影子不会说话,但懂得所有的心事。
夜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院子里,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