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对不起
陈默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但没有流出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这个五岁的自己,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蹲在黑暗里等了他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的黑暗,二十七年的孤独,二十七年的“你不想看见我”。
但他一直在等,没有走,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等他想起来。
陈默伸出手。
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整个手臂都在抖。
他伸出手,放在那个小孩的头顶上。
头发很脏,粘在一起,打结了,但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打结的头发,碰到了头皮。
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像摸到了冬天室外的铁栏杆。
那个小孩没有躲,没有动,他让陈默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像一只终于被人摸到的流浪猫,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陈默的手停在那里。
他感觉到掌心下面那颗小小的头颅,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石头。
他在想这个小孩经历了什么,五岁的自己经历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但他的手记得,他的身体记得。
那些伤在小孩身上,也在他身上,只是他忘了。
他忘了疼,但疼没有忘了他。它藏在骨头里,藏在肌肉里,藏在那些他以为是“性格”的东西下面。
他的空洞,他的麻木,他的“活着没什么意思”。
那不是性格,那是伤口。
是结了痂但一直没好的伤口。
他把伤口藏起来了,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伤口还在,一直在,在黑暗里等他。
“对不起。”陈默说,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小孩抬起头,那双空的眼睛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有了光,很小,很弱,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蜡烛。
但它亮着。
“你终于来了。”小孩说。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苏小晚消失的时候一样,像程序员消失的时候一样,像新娘消失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在消失,他是在融化,是在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他的身体像一块冰慢慢融化成水,水渗进地面,渗进陈默的身体里,渗进那些空了太久的地方。
那个五岁的孩子,浑身是伤的、被关在黑暗里的、等了二十七年的孩子,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他笑了一下。
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整张脸从一种凝固的状态里松开了,像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像一句话说完了之后的沉默。
然后他没了。
黑暗开始碎掉。
不是从边缘,是从中间,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心敲了一锤,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比之前更亮,亮到陈默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但光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他的眼球,穿透了他的头骨,照进了他脑子里那些黑暗了太久的角落。
他站在光里,白大褂没了,病历本没了,笔没了,喜糖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不是消失了,是不需要了。
那些东西是他在那个世界里用来挡住自己的墙,现在墙倒了,光进来了,他不需要再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