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回溯旧时光
渡娘凝视他片刻,终于轻轻颔首,素手一拂,桌上残余的茶具悄然消失。
“随我来。”
她转身,向茶馆深处走去。顾云帆起身跟上,脚步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却未发出丝毫声响——他这才惊觉,自进入这间茶馆起,自己行走坐卧,早已不似活人。
茶馆远比从外看去深邃。穿过一道竹帘,到了一处小小的庭院。院中无花无木,只有一片细腻的白沙铺地。庭院正中,置一黑铁香炉,炉身古朴,刻着难以辨识的云纹古篆。
渡娘停步于香炉前,顾云帆立于她身侧。
“时间如河,奔流向前,从不停歇。”渡娘的声音在这方空间里显得格外空灵,“亡者已离岸,本不应再回望来处。‘回溯’之术,乃是逆流而上,违背常理之举。故需付出代价,亦需借助媒介。”
她从宽大的素白衣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支线香,约三寸长,粗细仅如柳枝。香体滑细腻,隐隐有暗金色泽流动。
“此香以忘川河底沉积千年的‘息壤’混合彼岸花精魄所制,辅以自愿献祭的魂力为引,方可点燃。”渡娘将线香递至顾云帆面前,“将你的执念凝聚于指尖,轻触香首。”
顾云帆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无数画面涌上心头:梧桐树下她含泪的笑脸,掌心平安扣冰凉的触感,战壕灯光下信纸上“见字如面”的墨迹……最终,所有画面定格。
指尖轻轻点在线香顶端。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响在魂魄深处。
那支暗色线香,自他触碰之处,亮起一点温润的、银白色的光。
渡娘将线香插入香炉细沙之中。无需火种,香首银光渐盛,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烟呈螺旋盘绕,初时细如发丝,渐渐浓稠,色泽也从淡青转为一种泛着银灰的乳白。烟雾在空中缓缓舒展、交织。庭院里无风,烟雾却自行流动,逐渐在黑色石壁前凝聚、铺展。
顾云帆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香燃尽前,你可见你所求。”渡娘退开一步,声音平静如水,“记住,你只是过客,是影,是回声。你无法触碰彼世任何事物,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过去,甚至无法被感知。你唯一能做的,便是‘看’。无论看到什么,承受什么,皆需谨守此界,不可妄动魂念,否则引香断绝,你将永困于时间乱流之中。”
顾云帆郑重颔首。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越来越浓的烟雾。
烟雾在石壁前凝固,形成了一道……门。
“去吧。”渡娘轻声道。
顾云帆向前迈出一步。魂魄离地,轻若无物,径直飘向那道烟雾之门。
茶馆的静谧、渡娘的身影、白沙庭院、乃至忘川河畔那种特有的幽冥气息,都在刹那间远去、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混乱与喧嚣,他逆流而上。
身周景象疯狂倒退。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色块与尖锐的鸣响,但很快,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出现。他看到了无数短暂的瞬间:陌生城市的霓虹闪烁又熄灭,高楼拔地而起又复归平整,战火燃起又平息,王朝更迭,衣冠易样……历史的洪流以倒放的形式在他身侧呼啸而过,磅礴得令人窒息。
牵引力越来越强,身周倒退的景象也开始变得熟悉。现代的高楼广厦逐渐被低矮的瓦房取代,水泥路面化为青石板街,电灯的光芒让位于煤油灯的昏黄……时间正在向他所熟悉的那个年代靠拢。
牵引之力骤然收紧。
倒退的景象猛地定格,随后开始以正常的速度“流淌”,只是方向仍是逆向。
他“看”到了。
阴沉的、铅灰色的天空,飘着冰冷的雨丝。白墙、黑瓦、斑驳的墙面爬着枯萎的藤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狭窄的河道,石拱桥,桥边光秃秃的柳树。
这是他故乡的镇子。只是比他记忆中更加萧条、破败。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愁容或惶惧,无人交谈。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门庭冷落。
他的魂魄悬于街道上空,雨水穿过他虚幻的身影,毫无阻滞地落向地面。他试图移动,意念一动,身影便向前飘去——
他顺着最熟悉的那条路飘去。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尽头,便是苏家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