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鸡的生存法则
殷不渡出门的时候,池秋练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那卷黑色竹简上的金色符文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了一宿,像一排烙在记忆深处的伤疤,怎么都抹不掉。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盯着正房那扇紧闭的门。
殷不渡推门出来时,手里没有拿竹简。他把竹简留在屋里了。
池秋练的鸡心猛跳了一下。
他照例走到鸡棚前,蹲下来看了她一眼。晨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道袍染成一片深浅交错的青。他的神情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懒散、漫不经心,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今天要去藏经阁查点东西,”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对一个真正的宠物交代行踪,“傍晚才回来。你别乱跑,厨房大娘昨天还问我你这只鸡肥了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越过肩膀传过来,“别进正房。”
院门关上了。
池秋练站在鸡棚里,鸡爪子抓着地上的干草,一动不动。他说“别进正房”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因为太轻,她才觉得不对劲。他从来没有特意叮嘱过她什么——一只鸡能听懂什么?除非他潜意识里已经开始觉得,她不是一只普通的鸡。
但今天的机会太难得。他要到傍晚才回来,那个送饭的弟子上午已经来过了,不会再来第二趟。她有整整一个白天可以进正房看那卷竹简。
池秋练从鸡棚里迈出来,先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小路空荡荡的,远处禁天阁的殿阁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偶尔有弟子路过,步履匆匆,没人往这条偏路上拐。
她转身,朝正房走去。
正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不大,但锁面上刻了一道禁制符文。她用鸡爪子碰了一下锁身,指尖传来一阵麻麻的刺痛,和昨天碰窗纸时的感觉一样——灵力禁制,对鸡有效,但对一个曾经是剑尊的魂灵来说,这种级别的禁制不算什么难题。
问题是她现在没有灵力,破不了禁。
池秋练绕到正房侧面。侧面有一扇小窗,半掩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扑腾着翅膀跳上墙根堆着的几块青砖,再借力一跃,鸡爪子堪堪勾住了窗台边缘。翅膀猛扇了三下,身子往上一拱,歪歪斜斜地滚进了窗框里。
她摔在正房地板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屋里很暗,窗纸滤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照在桌案上像落了一层霜。殷不渡的房间比耳房干净得多,或者说,是干净得过头了。桌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竹简,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笔架上挂着的三支狼毫洗得干干净净,连床铺上的被褥都叠得有棱有角。这不像一个散漫少年该有的房间。
那卷黑色竹简就放在桌案正中央。
池秋练跳到桌案上,鸡爪子踩在冰凉的黑竹简旁边。竹简没有卷紧,半开着,露出的那几片简面上,金色符文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她把脑袋低下去,一个符文一个符文地看。
这些符文和三千年前殷不渡眉心浮现的那个金红色印记用的是同一种古篆,笔画折角如刀,起笔和收笔处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龙族特有的回锋。她前世跟殷不渡打了一百年,对苍龙一族的文字不算陌生,但这种回锋的写法比她见过的任何龙族文字都更古老、更冷僻,像是从某种更久远的源头上直接脱胎出来的。
她把目光移到竹简的排列上。这些符文不是零散的——它们在竹简上按顺序排列,每七个字为一行,每七行为一段,排列的方式像极了禁天阁封印术的标准格式。但这种格式她只在禁天阁藏经阁最高层的禁书里见过,那是只有阁主才能翻阅的东西。
禁天阁的阁主,把只有自己才能看的禁术,刻在竹简上,交给了殷不渡。
池秋练继续往下看。竹简摊开的部分只有三片,后面被卷起来的部分她看不到。她试着用鸡嘴把竹简往外拨,但竹简比她想的重,鸡脖子又使不上力,拨了好几下才勉强推开一小截。
新露出的那段符文和前面的格式截然不同。前面七字一行规规矩矩,到了这一行突然断了,只刻了四个字,剩下三个字的位置空着,像是故意留白。而那四个字的最后一个字,她认出来了。
那是苍龙一族龙名的专用字根。
只有龙族真名才会用这个字根。而三界之中,活着的龙只剩殷不渡一条。
池秋练的鸡爪子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竹简边缘。禁天阁在用封印术动殷不渡的真名——真名是一条龙的命脉,动了真名就是动了龙魂的根本。如果这卷竹简上的符文不是简单的封印,而是一个以真名为核心的禁术,那禁天阁对殷不渡做的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看,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殷不渡。这个脚步声更重、更稳,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池秋练猛地抬头,从桌案上跳到地上,扑腾着翅膀往窗台上爬。鸡腿太短,跳了两次才勾住窗台边缘,身子往外一翻,落在墙根的青砖堆上,滚了一身灰。
她刚站稳,院门被推开了。
岑雪客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苍青道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腰间还是挂着那枚“守”字令牌。他走进院子,目光在鸡棚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正房紧闭的门窗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妙的情绪。
池秋练躲在鸡棚的干草堆里,透过草缝看他。昨天的年轻弟子来送饭时,态度虽然恭敬,但至少是自然的、正常的。岑雪客不一样。他站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往内收——这是一个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人才会有的体态。他不是来送东西的,他是来确认什么东西的。
他走到鸡棚前,低头看她。目光很平静,但停留的时间比一个正常人看鸡要长了那么两息。
“你还活着。”他说。
池秋练没动。
岑雪客蹲下来,伸手从食槽里拈了一粒碎米,在指尖搓了搓。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是长年握剑的手。“小师叔的性子,能把一件事记很久。”他把碎米放回食槽里,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鸡,最好能活得久一点。”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池秋练把脑袋从干草里伸出来,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岑雪客刚才那句话不对——他说的是“他的鸡,最好能活得久一点”,这句话乍一听是随口一说,但配上他看正房那一眼,意思就全变了。他不是在关心一只鸡的死活,他是在警告她。或者说,是在通过她,揣测殷不渡。
而他那句“小师叔的性子,能把一件事记很久”,更值得玩味。殷不渡失忆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但岑雪客跟在殷不渡身边三年,他一定见过殷不渡在噩梦里的样子,一定听过那些破碎的梦话,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殷不渡脑子里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长。
池秋练把今天早上的发现重新理了一遍。
禁天阁阁主把一卷刻着古老封印符文的黑色竹简交给了殷不渡。竹简上的符文和三千年前殷不渡临死前眉心浮现的符号同源,排列方式暗合禁天阁最高禁术的格式,并且涉及苍龙真名。
禁天阁的弟子对殷不渡的态度是恐惧大过尊敬,恭敬里带着疏离。
大师兄岑雪客对殷不渡的态度最为复杂——他既服从于殷不渡的辈分,又时刻保持着某种警惕。他不是在监视殷不渡,他是在防着殷不渡身上某种可能醒过来的东西。
但最重要的是:殷不渡本人,似乎在主动研究那卷竹简。他在查什么?他在试图解开什么?他每天深夜翻看那些符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池秋练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一直忽略的问题。
如果殷不渡真的完全失忆了,他为什么会对一卷黑色竹简那么执着?一个人不会对完全陌生的东西产生那样的专注。除非,那些符文在他记忆最深处引起了一丝他无法命名的回响——就像她第一次在青丘山脚闻到他袖子里那股龙涎香时一样。
身体会记得。魂魄会记得。哪怕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傍晚的时候,殷不渡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道袍上沾着藏经阁特有的旧纸味。他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鸡棚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正房的门锁上。锁完好无损,但他看那把锁的眼神和看鸡棚的眼神之间,隔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
池秋练趴在鸡棚里,鸡爪子紧张地抠着干草。
殷不渡走到鸡棚前,蹲下来。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低了几分,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颜色更深,像冰水里沉了一滴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米,撒进食槽里。不是陈米,是新碾的粳米,每一粒都饱满圆润,还带着谷壳被碾开之后的清香。
厨房大娘绝不可能给他这么好的米喂鸡。
“今天藏经阁查了一天,”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的人说闲话,“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三千年前,九天仙门有一位剑尊,号称秋练元君,剑术三界第一。她在飞升渡劫的时候被雷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他停了停。
“阁中记载,她最后一次出手,是在诛仙台上,诛杀了一个魔头。”
池秋练的鸡嘴悬在食槽上方,一动不动。
殷不渡低头看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不是笑,是一种发现了谜题之后、等着看谜底自己浮出水面的表情。
“你说巧不巧,那天我在青丘山脚捡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那股仙气,修的年头不短。”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翅膀上的一根灰褐色羽毛。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漫不经心,但指尖的温度透过羽毛传到皮肤上的那一瞬间,池秋练觉得自己整只鸡都僵住了。
“三千年的仙气。”他说,“有意思。”
他站起来,转身往正房走。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暮色里沉沉地落下来,像一把没有剑刃的剑。
“明天见,鸡。”
正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池秋练把脑袋埋在食槽里,拼命啄了一口粳米。米很香,但她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殷不渡在怀疑她。还不是确定,但已经开始试探了。
而她今天在正房里看到的那卷竹简,让她更加确定另一件事:禁天阁知道殷不渡前世是什么。不但知道,他们还在对他做一件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事。
夜风从山壁上灌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禁天阁的黑塔在夜色里沉默着,塔尖那扇小窗依然没有亮灯。
池秋练窝在干草堆里,把今天记住的那几行符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她需要更多信息。竹简上被卷起来的部分、阁主闭关的位置、岑雪客到底知道多少——这些都要查。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对付殷不渡那双越来越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