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炼丹房风波
池秋练在鸡棚里熬了三天。
自从那晚殷不渡把她从后山禁地拎回来之后,她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殷不渡没有再来试探她,也没有再在她面前提起秋练元君的名字。
他每天早上照例蹲在鸡棚前用筷子敲两下食槽,说一句“我去给师尊请安”或“去藏经阁”,傍晚回来往食槽里撒一把碎米,然后进正房点灯,铺开那卷黑色竹简,一看就是大半夜。
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正因如此,池秋练才觉得不对。他那晚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没有等到答案就收手了——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殷不渡。三千年前她追了他一百年,太清楚这个人对谜题的耐性有多可怕。他可以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线索蹲守一座城三个月不动,也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凭直觉咬住猎物的尾巴不松口。
他不可能因为一只鸡装蠢,就放弃追查。
他不追问,只能说明他已经不需要问了。他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所以她这三天什么都没做。没去正房偷看竹简,没去后山再看那座无字石碑,甚至他出门之后她连鸡棚都不出
她要让他以为她安分了,让他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第三天傍晚,殷不渡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把碎米撒进食槽,蹲下来看她啄了两口,忽然开口:“明天大师兄要来送东西,你乖一点。”
池秋练啄米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之前来的时候,”殷不渡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大概是想拿你炼丹。”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转身进了正房。
池秋练盯着他关上的门,鸡爪子抠紧了食槽边缘。他不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有问题,也知道你能听懂”。他在用这种方式,不轻不重地往她脚下递了一颗石子,等着看她会不会绊一跤。
第二天早上,殷不渡出门后,池秋练坐立难安地在院子里踱了一个时辰。岑雪客今天要来,上次他离开时那句“一只带仙气的鸡,倒也勉强够用”还挂在她耳朵边上。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开口要鸡。殷不渡辈分再高,为了一只宠物跟大师兄当众翻脸也说不过去。她不能指望殷不渡护她。
跑。
天黑之前必须跑,去后山那座无字石碑那里躲一晚,等炼丹房这阵风过去了再回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她正盘算着什么时候翻墙最不容易被发现,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殷不渡。
岑雪客站在门口,苍青道袍,腰间“守”字令牌,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丹炉。他的动作很轻,推门的声音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进门之后没有环顾四周,目光径直落在鸡棚里的池秋练身上。
他不是来送东西的。他是冲着鸡来的。
池秋练浑身的鸡毛瞬间绷紧,鸡爪子微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寸。岑雪客走到鸡棚前,把青铜丹炉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在估算一株药材的成色。
“小师叔去了藏经阁,”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是陈述,不是问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伸手探入鸡棚。池秋练猛地往后一跳,翅膀扑腾着拍起一蓬干草屑,从食槽侧面钻出去,连滚带飞地冲过院子。鸡腿太短跑不快,但她对这院子已经熟了——她一头扎进老槐树底下那蓬乱草堆里,把自己团成一只灰褐色的毛球,大气不敢出。
岑雪客站起来,转身看着乱草堆。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同门议事:“阁中炼丹房今日开炉,缺一只百年以上妖禽入药。这只鸡身怀仙气,正合药引。阁主不在,大师兄有权调用阁中一切物资,包括小师叔院子里的一只鸡。”
他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出来,”他说,“我不伤你。”
池秋练蹲在乱草堆里,鸡心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响。他在撒谎。他不伤她?固元丹的炼制方法她太清楚了——药引要在活体状态下取出心头血,取完之后妖禽必死无疑。她不是舍不得一身鸡身子,她是不想死在炼丹房里,死得不明不白,连杀她的真凶都查不出来。
岑雪客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反应。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像闷雷一样敲在池秋练心口。她不能再等了。他从正面走过来,草堆就是死路。
她猛地从草堆背面窜出去,扑腾着翅膀冲向院墙。老藤就在前方,她前天翻过一次,知道哪块墙砖凹进去、哪根藤皮最结实。她跳起来,爪子勾住藤皮,翅膀疯狂拍打,身子往上蹿——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指擦着她尾羽的末梢掠过。
没抓住。
池秋练连滚带飞地翻过了墙头,一头栽进院子外面的碎石地里,摔得灰头土脸。她的后腿前天崴过的地方又扭了一下,疼得她鸡嘴龇出牙来。她顾不上疼,从地上爬起来就往竹林里钻。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岑雪客毕竟是禁天阁大师兄,不会为了追一只鸡从墙头翻出来——被师弟们看到就太不好看了。
他大概以为她只是一只受惊了的蠢鸡,跑不远。
池秋练穿过竹林,沿着那道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跳。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竹林里光线昏沉,竹叶在头顶沙沙响,风从石阶上方灌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和殷不渡袖子里那股龙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一样,是更冷的、更陈旧的气息。
她跳完了最后一级石阶,站在那块平地上,再一次看见了那座无字石碑。
漆黑的碑面,暗金色的封印阵纹,九宫排列,七条分支,和三千年前劈碎她元神的那个禁术阵法一模一样。碑背面的“龙禁”二字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池秋练走到石碑根下,缩进石座侧面一个凹陷处。这个地方足够隐蔽,从外面看过来完全看不见她。她打算在这里躲一宿,等明天殷不渡和岑雪客之间怎么解决这只鸡的问题有了结果再回去。
夜里,禁天阁黑塔的塔尖隐在云里,风在山壁上刮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从黑塔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钟鸣。很快,远处有灯火亮起来,先是弟子宿舍那一带,然后逐渐蔓延到主路的回廊上,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山腰。
出事了。
池秋练从石碑凹处探出脑袋。火光映在她鸡眼睛里,跳跃不定。有人丢了。能让禁天阁半夜举灯火满山搜的,是个重要人物。
她正想缩回去,石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是岑雪客那种稳重的步伐。她还没来得及钻回凹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石碑前方的月光下。
殷不渡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把苍青道袍映出一圈暖黄色的边。他的头发只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呼吸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喘息——从山脚跑到后山禁地不是一段轻松的路程。
他看到她了。
池秋练贴在石碑根下,鸡爪子把地面抠出了两道浅痕。
殷不渡在石碑前站定,把琉璃灯挂在石碑侧面一个生锈的铁钩上。灯焰晃了两下,稳住了。他低头看着缩在石碑阴影里的那只灰扑扑的野鸡,不说话,也不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把东西,摊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是一把金黄色的碎玉米。颗粒饱满,干干净净,一粒霉的都没有。
“食槽里的碎米换过了,”他说,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以后不吃陈米。”
池秋练看了看那把玉米,又看了看他的脸。他脸上没有质问的表情,没有那晚在石碑前那种“你到底是什么”的锐利审视,甚至连平时那股懒散的玩味都没有。他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关于鸡的食物。
她低下头,从他掌心里啄了一粒玉米。甜的。
殷不渡等她啄完第三粒,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掉了大半:“岑雪客今日去我院子里拿鸡,我回来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
池秋练啄玉米的动作停了。她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座无字石碑上。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像一滴血滴进冰水里。
“这座石碑,”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我每天都会梦见它。”
夜风从山壁上灌下来,吹得琉璃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两个人——一个人,一只鸡——蹲在石碑前,在摇晃不定的灯影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禁天阁的火光还在山腰上移动着,钟声停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呼喊,在山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