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现在是只鸡
本君现在是只鸡
作者:豹抱
玄幻·东方玄幻完结53307 字

第五章:试探

更新时间:2026-05-14 09:10:08 | 字数:3483 字

从后山回来的第二天,池秋练就发现殷不渡变了。

不是变了个人,是变了一种看她的方式。以前他蹲在鸡棚前看她,目光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现在他看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像是一层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水从底下渗上来,将裂未裂。

他还是在笑。每天早上照例拿筷子敲两下食槽,说一句“我出门了”,傍晚回来撒一把碎米。但池秋练注意到,他撒米的时候指尖会在食槽边缘多停那么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他从前出门从不交代去向,现在却会多说一句“去藏经阁”或者“去给师尊请安”,语气平淡,内容随意,但每句话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在钓她。

池秋练蹲在鸡棚里,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鸡脑子转得飞快。她那晚在石碑前接了他掌心上的玉米,这个动作太不像一只鸡了。

一只真正的鸡在受了惊吓之后不会从一个人类掌心里啄食,至少不会啄得那么镇定。她在那个瞬间暴露了自己能读懂善意和威胁的区别——而殷不渡看到了。

但他没有追问。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三千年前她追了他一百年,对他太了解了。当他手里有足够证据的时候,他会直接把手腕翻给你看,一刀毙命。只有在他证据还不够的时候,他才会耐着性子慢慢磨,像猫守着老鼠洞,不急不躁,等你自乱阵脚。

她不能自乱阵脚。她要想办法反过来观察他——观察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观察他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第五天上午,机会来了。

殷不渡没有出门。他让送饭的弟子把食盒放在院门口,自己搬了一把竹椅到老槐树底下,坐在那里看书。不是那卷黑色竹简,是一本极旧的纸质书,封皮泛黄,边角都卷了毛。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鸡棚,目光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池秋练从鸡棚里走出来,假装在院子里踱步觅食。她在地上啄了两口根本不存在的碎米,漫不经心地往老槐树的方向靠拢。

殷不渡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头也没抬:“今天太阳不错。”

池秋练脚步一顿。

他是在跟一只鸡讨论天气吗?

她继续低头啄地,假装没听见。殷不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翻着书,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熟人闲聊:“昨天在藏经阁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三千年前九天仙门编过一部《剑道录》,记载当世所有剑修的出身师承。

剑尊篇里提到的那位秋练元君,师承不详,出身不详,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她修剑三千余年,没有收过一个弟子,没有结过一次道侣,连跟她并肩作战过的人都说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把书翻了一页,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

“挺有意思的,”他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

池秋练的鸡爪子抠紧了地面。她没有炸毛,没有抬头,继续装作在地缝里找虫吃。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殷不渡在查她——不对,他是在查秋练元君。他一个失忆的人,为什么要去查一个三千年前死掉的剑尊?

除非他那晚从后山回来之后,把竹简上看到的符文和她的仙气联系到了一起。除非他在怀疑,这只鸡和秋练元君之间有关系。

殷不渡合上书,终于抬起头来看她。日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说起来,”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秋练元君最后一场仗,是在诛仙台上杀了一个魔头。那一战之后没多久她就渡劫飞升,被雷劈死了。”

他停了停。

“我总觉得,她死得不太对。”

池秋练的鸡嘴悬在一条地缝上方,一动不动。

他在说什么?他以一个失忆的仙门弟子的身份,在议论三千年前的旧事——这番话放在任何外人耳朵里,都是一个后辈随口聊聊前辈掌故。

但他每句话的落点,全都在她最心虚的地方。她不能跑,跑了就是认了。她不能抬头,抬头就会被他看到眼睛里的东西。

她低头啄地。

殷不渡看了她一会儿,又把书翻开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猎物耳朵动了一下的表情。

那天傍晚,殷不渡破天荒地没有钻进正房看竹简。他搬了张矮几到院子里,就摆在她鸡棚的正前方,铺开笔墨,开始抄经。

池秋练蹲在鸡棚里,透过干草的缝隙看他。他抄的是禁天阁的《封印基础经》,每个入门弟子都要抄的东西。但他在抄的时候,故意把经文摊开在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竹简上每一列字都清清楚楚地朝向鸡棚。

他在测试她识不识字。

池秋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看。但她的鸡耳朵竖得老高——她听到他停了笔,然后翻开了另一卷竹简。那卷竹简展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比普通竹简更沉更闷。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卷黑色竹简。

殷不渡把黑竹简铺在矮几上,抄了一段经文,然后停下来,像是写错了字要重写。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旁边一抛——纸团滚过了鸡棚门口。

池秋练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不是经文。他抄的是黑竹简上的一段符文,只抄了开头三个字,笔画分明、字字清晰。

她很确定,他不是不小心扔过来的。他故意把符文的样本递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然后等她反应。

她没反应。她看了一眼就把脑袋转开了,继续把嘴埋在翅膀里。

但那个三个字已经印进了她脑子里。第一个字是龙族真名的专用字根,第二个字是封印术的起始符,第三个字她认了一部分——那是苍龙一族独有的一种封禁古字,龙族龙名中只有一脉能用这个字,而那一脉早已灭绝了。除了殷不渡自己,三界之内没有第二条活着的龙会用这个字。

她忽然明白黑竹简上被涂掉的那一行留白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留白,是在刻成之后被人刻意刮掉的三个字。被刮掉的部分,极有可能就是殷不渡前世龙名的后面三个字。有人把竹简给了他,但把最关键的那部分抹掉了。

禁天阁在封印什么。他们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前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刚落,殷不渡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鸡棚前,低头看她。暮色从他背后沉下去,那张脸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被天边最后一缕光切得利落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食槽拿到一边,然后伸手——把她从鸡棚里捞了出来。

池秋练扑腾了两下,被他稳稳地托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比寻常人的体温高一些,但又不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她僵在他掌心里,鸡心狂跳。

殷不渡托着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把她放在树根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和她四目相对。

“别装了。”他说。

池秋练全身的鸡毛都炸开了。

“我不确定你是什么,”他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论,“但你不是鸡。你每天偷看我翻竹简,能听懂人话,对秋练元君这个名字有反应,身上的仙气修了三千年。昨天晚上你蹲在龙禁碑前面看碑文——你知道那是龙禁碑。禁天阁里活了上百年的弟子都未必知道那座石碑叫什么名字。”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偏了偏头。

“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第一,你是秋练元君本人,当年没死透,残魂附在了一只野鸡身上。第二,你是她身边的人,知道她的事,也见过那个被她在诛仙台上杀死的魔头。”

他顿了顿。

“我个人倾向于第一种。”

池秋练站在石头上,鸡爪子在石头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推断出来了。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但他推断出来了——而且是几乎全对。他现在没有把她拎去给师尊炼丹,说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自己一个人查。

她张开鸡嘴,想发出一声“叽”来蒙混过关。但殷不渡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鸡嘴。

“不用叫,”他说,“叫得再像也不像。”

他松开手,嘴角微微弯起。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弧度,是三千年前她在他脸上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站在魔渊边上,看着猎物的影子在底下闪了一下,嘴角露出的一丝寒意。

“他不杀你是因为他现在不知道你跟灭族有关,”他说,“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你是苍龙骨灰封印的执剑人,会留你到第二天吗?”

池秋练感觉自己整只鸡都冷了。

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内容——他刚才提到了“苍龙骨灰封印”,提到了“执剑人”。他说的不是“秋练元君杀了魔尊”,他说的是“封印”——她知道那是什么封印。封龙骨,镇龙魂,永绝苍龙一脉。这件事除了她本人和禁天阁阁主,三界之内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殷不渡在查龙族的灭族原因。他不只是在查自己为什么活着,他是在往上追溯,追溯到苍龙一族覆灭的根源。而他已经查到了封印这一步。

“不过你放心,”殷不渡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这些事跟你这只鸡也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她,眼底那丝笑意还没散。

“我就是随便聊聊。”

他转身往正房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已经快吞没了整座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一只灰扑扑的野鸡完全盖住了。

“明天见,”他说,“鸡。”

正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池秋练站在石头上,夜风从山壁上灌下来,吹得她浑身的鸡毛齐齐往一个方向倒。

他就是在聊。

他是绕着弯告诉她:我不但知道你有问题,我还知道秋练元君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你不要以为你能一直装下去。我就等着你那个鸡嘴里,什么时候吐出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