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旧梦
餐厅在傅氏大厦二楼,装修简洁却处处透着昂贵。灰白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哑光质感的金属桌椅,每张桌上摆着一小支鲜切的白玫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冷调香氛。
段行简跟着傅邵临走进餐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傅氏集团的员工,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气氛松弛。但当傅邵临出现的瞬间,整个餐厅的声音都低了三分,那些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聚拢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傅邵临看,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高挑清瘦的年轻人。
段行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那么一两个带着几分同情。他曾经是A市社交圈最耀眼的存在,上过杂志封面,出席过无数晚宴,他的名字和段氏集团紧紧捆绑在一起,是这座城市年轻一代里最让人羡慕的那一个。而现在,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跟在一个曾经被他呼来喝去的人身后,像一个附属品。
傅邵临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他没有看菜单,直接对服务生说了句“照旧”,然后抬眼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段行简。
“站着干什么?坐下。”
段行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很舒服,皮质坐垫,靠背的角度刚好贴合脊椎,但他坐得并不自在。对面的男人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
“你不点东西?”
“不饿。”段行简说。他的胃从早上就开始疼,空荡荡的胃里只有昨天喝的那杯凉咖啡,酸水翻涌着往嗓子眼里顶,但他不想在傅邵临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样子。
傅邵临没再说什么,服务生很快端上来两份套餐。牛排、沙拉、例汤,摆盘精致,分量适中。一份放在傅邵临面前,另一份被推到了段行简面前。
段行简看着面前的食物,喉咙发紧。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像样的饭菜了,城中村出租屋旁边的快餐店一份盒饭都要二十五块,他舍不得,连着吃了三天的馒头就咸菜,胃早就开始抗议了。但他没有动刀叉,而是抬起头看向傅邵临。
“我没点这个。”
“我点的。吃。别让我说第二遍。”
段行简盯着那盘牛排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刀叉。
他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尝不出味道,只感觉到温热的肉汁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像是一种久违的抚慰。他吃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他知道对面的人一定看穿了一切。
傅邵临确实看穿了。他注意到段行简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发抖,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方式,注意到他会在傅邵临低头喝汤的时候加快进食的速度,又在傅邵临抬起头的时候放慢。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像是一幅画,一笔一划都在描绘着同一个词——狼狈。
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段家少爷,现在连吃一顿饭都要看他的脸色。
这个认知让傅邵临的胸口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以为他会觉得痛快,事实上他确实觉得痛快,但那痛快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浑浊的、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段行简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牛排,没有回应。
午饭结束后,段行简跟着傅邵临回到办公室。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繁重,傅邵临有三个会议要开,中间还穿插着两通越洋电话和一堆需要签字的文件。段行简被要求坐在会议室角落做会议记录,这是他第一次以助理的身份参与傅氏集团的高层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傅氏各个部门的总监级人物,西装革履,神情严肃。
段行简坐在角落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记录下每一个决策和指令。他发现傅邵临在会议上的状态和在办公室完全不同——面对下属时,他的气场是全面张开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不轻易表态,但一旦开口就是一锤定音,没有人敢质疑,也没有人能质疑。
这种感觉很熟悉。段行简从前坐在会议桌主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但现在他坐在角落里,成了一个记录者、一个旁观者、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会议结束后,段行简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摞文件。他翻看了一下,是傅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厚厚一沓,少说有几百页。
“把这些看完。明天早上我要问你三个问题,答不上来的话……”
段行简坐下来开始看报表。他在段氏的时候不是没接触过财务,但那时候他只需要看最后的总数,具体的条目有专门的团队替他梳理。现在他需要从头到尾逐页翻阅,理解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段行简看得眼睛发酸,不得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不常戴眼镜,但报表上的数字太小,不戴的话看得吃力。
“你近视?”
段行简抬起头,发现傅邵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把眼镜重新戴上,“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报表。
傅邵临没有离开,就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摞报表上。段行简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自己头顶扫过,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这一页,第三段的利润增长率,你圈一下。”
段行简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数字,用铅笔轻轻圈了起来。
“再看下一页的现金流量表,对比一下两年的经营性现金流。”
“看出来了?”
“有人在调整折旧政策来美化利润。”
“还不算太笨。”他直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边走一边说,“看到八点,然后下班。明天早上继续。”
他继续低头看报表,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不时在旁边写下一些简短的备注。专注起来之后时间过得很快,等他终于翻完最后一页,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十五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膀传来一阵酸痛,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傅邵临已经不在办公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和昨天一样的字迹,锋利得像是要划破纸面。
“水喝完再走。”
他把水喝完了,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空荡荡的胃。然后他收拾好东西,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等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50000.00元,汇款方是傅邵临的个人账户。
“预支工资。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给我丢人。”
段行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都没有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电梯。
从傅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昨晚更冷了。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天边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看星星,教他认北斗七星和猎户座;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种的白玫瑰,每到夏天就开得满墙都是,香气浓得像是要溢出来;想起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了他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说“行简,段家的未来就靠你了”。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他会是段氏集团的接班人,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把段家的辉煌延续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口袋里的五万块钱来自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而他的父亲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傅邵临发来的消息。
“明天,六点。”
段行简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走向地铁站。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巷子里的烧烤摊还在营业,烟雾缭绕中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划拳。他绕过他们,快步走上楼梯,三楼到了,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借着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看了一眼。
“还有两天,段少爷。抓紧时间。”
段行简把纸条揉碎,打开门走了进去。出租屋还是老样子,窗户漏风,马桶漏水,隔壁的DJ音乐震得墙都在抖。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傅邵临的五千万注资和地皮收购款不会那么快到账,而钱庄的人不会听他解释“钱已经在流程中了”这种话。他们只认现金,只认到账的金额,过期不候。他必须想办法先撑过这两天。
段行简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开机。他翻遍了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大学时期的室友,关系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家里做房地产的,应该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他拨了过去,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行简?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彦,我想借点钱。不多,五百万。周转一下,最多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段行简以为信号断了。
“行简,不是我不想帮你。你也知道现在段家的情况,我要是借给你,我爸那边……要不这样,我私人转你两万块,不用还了,你看行不行?”
段行简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地上,仰起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隔壁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这座城市从来不曾安静过。
他躺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明天,六点。傅邵临说六点,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六点之前到达傅氏大厦。
在城市的另一端,傅氏大厦的顶层,傅邵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段行简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另一个星系的星辰。
他没有开灯,整个办公室沉浸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
“傅总,查到了。”秘书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小心翼翼的,“段行简住在城北的城中村,月租八百。他母亲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走廊里住了三天了,医院说病房满了,其实是没人交住院押金。段誉明还在ICU,每天的费用大概在一万二左右,已经欠了医院八十七万。”
傅邵临没有说话。
“另外,有人在追段家的债。是一个叫王彪的地下钱庄打手,今天已经找上段行简了,给了三天期限。明天是第二天。”
“知道了。”傅邵临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某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