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光
折月光
作者:茉陌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42378 字

第四章:低血糖

更新时间:2026-04-08 13:12:41 | 字数:3994 字

段行简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很饿。从昨天中午那顿牛排之后,他就再没吃过东西。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短暂的清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

五点十分,他出门了。

城中村的巷子里还黑着,只有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拾昨晚的残局,满地的竹签和纸巾被扫成一堆。他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往外走,经过一家早餐摊子的时候,热腾腾的包子香气钻进鼻子里,他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小伙子,来两个包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

段行简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地铁站里人不多,他刷卡进站的时候,闸机显示余额不足。他愣了一下,去充值窗口给交通卡充了五十块。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不敢坐下——他怕自己一坐下就会睡着。

他站在车厢里,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眼皮越来越重,像是灌了铅。他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短暂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六点。三十八层到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傅邵临已经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段行简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他昨天整理的财务报表,他重新看了一遍。

傅邵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屏幕落在段行简身上。

“今天的行程。”段行简站起来,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走到傅邵临桌前,放在他面前,“九点,集团季度会议,在三十九层大会议室,预计两小时。十一点,与恒通地产的王总有个午餐会,地点在丽思卡尔顿。下午两点,去城南工厂视察,司机一点半在楼下等。下午四点……”

“够了。九点的会议,你做会议记录。午餐会你跟着,帮我记一下王总提到的合作条件。下午去工厂你也去,我需要你帮我盯一下生产线上的数据。”

段行简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七点半,傅邵临站起来,拿起大衣往门口走。“去吃早饭。”他经过段行简工位的时候丢下这么一句。

段行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餐厅在二楼,早上的餐厅和中午完全不同,供应的是自助早餐。傅邵临端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坐下,段行简跟在他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拿东西吃。”

段行简看了一眼自助餐台,上面摆满了食物。他的胃又响了一声,但他只是倒了一杯免费的温水,端着杯子坐到了傅邵临对面。

“不饿。”

九点的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段行简坐在角落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空调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紧。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了,这次比早上更严重,屏幕上的字像是一群蚂蚁在爬,他怎么都看不清。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再睁开的时候,一个总监正在汇报华南区的销售数据。他赶紧集中注意力,手指继续敲击键盘,但打出来的字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十一点,午餐会。

丽思卡尔顿的中餐厅,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傅总,久仰久仰。听说傅氏最近在城南拿了块地,眼光独到啊。”

“王总客气了。”

段行简站在傅邵临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午餐会的内容。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饭吃到一半,王总端起酒杯敬傅邵临,傅邵临也端起酒杯回敬。两人聊着合作的事,段行简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每一条条件、每一个数字。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胃里的酸水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一阵阵恶心感往上顶。他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段助理。来,敬你一杯。”

段行简愣了一下,看向傅邵临。傅邵临微微点头,段行简端起桌上的酒杯——他的手指在碰到酒杯的瞬间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深红色的印记。

“不好意思。”

王总笑了笑,一饮而尽。段行简也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白酒辛辣,烧得他喉咙发烫,胃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午餐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段行简跟在傅邵临身后走出包间,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视线越来越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他停下脚步,扶着墙壁,闭了闭眼。

“怎么了?”

段行简睁开眼,发现傅邵临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想要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之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想要回应,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傅邵临在段行简的身体开始倾斜的瞬间就动了。他的反应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在段行简的脑袋撞上地面之前接住了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段行简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这是傅邵临的第一个念头。

“段行简。”

没有反应。走廊尽头的服务员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小跑着过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叫救护车。”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傅邵临把段行简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怀里的身体轻得让他心烦意乱。

电梯门开了,傅邵临抱着段行简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他不是没想过段行简现在的处境会很差。城中村,月租八百,母亲在医院走廊里住了三天,被地下钱庄的人追债。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以为段行简至少会吃饭。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不吃饭?就算再穷,一天三顿饭的钱总该留出来吧?

但段行简没有。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在傅邵临的“命令”下吃了一顿午饭,今天早上的自助早餐他连碰都没碰,午餐会上他站在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都没吃。

这个人宁愿饿晕,也不肯在傅邵临面前露出一点软弱。

这个认知让傅邵临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傅邵临抱着段行简大步走出大厦。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出租车,是服务员帮忙叫的,司机看到有人抱着一个人出来,赶紧下车打开了后座的门。

“去最近的医院。”

“先生,到了。”

傅邵临付了车费,抱起段行简走进医院。急诊室在左手边,他推门进去,护士看到有人被抱着进来,赶紧推了张病床过来。

“什么情况?”

“低血糖,晕倒了。”

护士量了血压、测了血糖,数值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血糖只有2.1,太低了。先输葡萄糖,再做个血常规看看。”

半个小时后,段行简的眼睫颤了颤。他醒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从深水里一点一点往上浮。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的刺痛,然后是鼻子里消毒水的味道,最后是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护士,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偏过头,然后看到了傅邵临。

傅邵临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醒了?”

段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插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吊瓶,瓶子里还剩大半瓶液体。他又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墙壁,蓝色的隔帘,塑料椅子,不锈钢推车。医院,急诊室。

他想起来了。走廊,眩晕,黑暗,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低血糖。段行简,你几天没吃饭了?”

段行简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吊瓶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我问你话呢。”

“吃了。昨天中午吃了。”

“昨天中午到现在,多久了?二十三个小时。你二十三个小时没吃东西,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做会议记录。段行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段行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傅邵临的表情。

“段行简,睁开眼睛看着我。”

段行简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睁开眼睛。”

还是没有动。

傅邵临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病床边缘,身体前倾,凑到段行简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段行简甚至能感觉到傅邵临的睫毛扫过自己脸颊时那种轻微的痒意。

“你觉得闭上眼睛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段行简,你今天晕倒,是因为我让你跟着我去开会、去吃饭。你的身体出了状况,影响了工作,那就是我的事。”

段行简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傅邵临近在咫尺的视线。

“我没有影响工作。”

“没有影响?你晕倒在走廊里,我不得不取消下午去城南工厂的行程。这叫没有影响?”

段行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邵临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口袋里,目光重新落在段行简身上。

“葡萄糖输完之后,跟我去吃饭。”

“我不……”

“这不是商量。段行简,你现在是傅氏集团的员工,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影响你的工作效率。从今天起,你每天必须吃三顿饭,每顿都必须吃。我会看着你吃,你吃不完不许离开餐桌。”

段行简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看着傅邵临转身走向病房门口,高大的背影在白色的墙壁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走到门口的时候,傅邵临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饿了就说。我傅邵临还没刻薄到连顿饭都不给你吃。”

门帘晃动了几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段行简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挡住了眼睛。

二十分钟后,葡萄糖输完了。护士来拔针的时候,段行简问了一句多少钱,护士说已经有人付过了。他知道是谁,没有多问。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穿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走出急诊室。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傅邵临——不是因为傅邵临有多显眼,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给他让路,像是水流绕过礁石。

傅邵临也看到了他,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

“先喝粥。慢慢喝,别急着吃完,你的胃现在受不了。上车再喝。”

段行简跟在他身后,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端着粥。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粥的热气被风吹散,香味却更浓了。

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傅邵临先坐了进去,段行简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段行简捧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那种从内而外的熨帖感让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傅邵临。”

“嗯。”

“谢谢。”

傅邵临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