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芳楼死局
她一步步走到徐珏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擦掉他眼角的泪水,声音无比坚定:“我愿意。”
从她追寻他的气息而来,从她一次次护在他身前,她便早已做好了准备。
只要能护他平安,能护这人间无恙,即便魂飞魄散,她也心甘情愿。
看着清沅毫无惧色的眼眸,看着祖父凝重的神情,听着门外墨螭狂妄的冷笑、群妖的嘶吼,徐珏的心,被彻底撕裂。
一边是万千生灵的安危,是世代守骨人的使命,是祖父倾尽一生坚守的责任;一边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是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献祭之局,残酷地摆在他面前,毫无退路。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
是眼睁睁看着清沅献祭莲心、魂飞魄散,还是放弃使命,任由墨螭打破结界,让人间沦为炼狱?
莹白的古玉光芒渐渐黯淡,祖父徐砚的魂魄也开始变得透明,这场终极宿命的抉择,压得徐珏彻底崩溃。
而墨螭的笑声,愈发狂妄刺耳,他不会给二人太多犹豫的时间,这场献祭与夺骨的终局之战,已然迫在眉睫。
祖父魂魄消散的余温尚未褪去,古玉莹白的光芒也已黯淡如初,沉珏斋内的死寂,却被一阵格外媚戾的笑声,硬生生撕碎。
笑声穿透残破的木门,裹挟着浓烈的柳妖妖气,在满城阴霉中格外刺耳,字字句句,都带着拿捏住软肋的狠戾与笃定:
“徐公子,清沅姑娘,别在这小斋里耗着了,主上已在醉芳楼备好宴席,就等二位赴约呢。”
是柳三娘。
徐珏将清沅牢牢护在身后,周身灵力虽已透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淡青色霉纹在脖颈间隐隐浮动,眼底满是冰寒戾气。他刚经历霉骨剥离之痛,内伤深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骨血钝痛,却依旧死死攥着清沅的手,不肯有半分退让。
清沅心口的莲身裂痕,早已蔓延至锁骨,淡金色妖血时不时顺着唇角溢出,本源莲心动荡不堪,周身莲香微弱到几近消散。可她抬眸看向徐珏时,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全然的坚定,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们刚得知终极宿命,尚未从献祭的残酷抉择中缓过神,墨螭便已迫不及待,布下了这必死之局。
“你想如何?”徐珏冷声开口,声音带着重伤的沙哑,却字字铿锵。
门外的柳三娘笑得愈发得意,语气轻慢却字字诛心:“很简单,一个时辰内,你们二人亲自来醉芳楼,乖乖束手就擒,主上或许还能留你们一个痛快。”
“若是不来……”柳三娘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阴狠,“此刻全城百姓,都已被阴霉大阵困住,但凡有一丝违抗,满城妖物便会倾巢而出,吸尽所有百姓阳气,让这南城,彻底变成一座死城!”
“你敢!”
徐珏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
他自幼背负守骨使命,本就是为了守护人间生灵,墨螭与柳三娘,偏偏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要挟,捏住了他最无法割舍的软肋。他可以不顾自身生死,可以与墨螭拼死一战,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万千无辜百姓,因他二人的抉择,沦为妖物的祭品。
“我有什么不敢的?”柳三娘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如今这南城,早已是主上的囊中之物,数万百姓的性命,不过是主上一句话的事。徐公子,你是守骨人,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满城生灵,因你覆灭吧?”
字字句句,都在逼迫他们踏入早已布好的死局。
徐珏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心底的愤怒与无力交织到极致。他清楚,柳三娘所言绝非虚言,墨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早已丧尽天良,若是他们拒不赴约,满城百姓,定会惨遭屠戮。
清沅抬头,看着徐珏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痛楚,轻轻踮起脚尖,用微凉的指尖,擦去他唇角沾染的血迹,声音软糯却无比坚定:“我们去。”
短短二字,没有丝毫迟疑。
她懂他的顾虑,懂他的使命,即便明知醉芳楼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是墨螭为夺取霉骨、逼她献祭莲心设下的圈套,她也不能让满城百姓,为他们陪葬。
徐珏低头,撞进清沅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剧痛难忍。
他何尝不知,这一去,便是真正的绝境。墨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要么献祭莲心、魂飞魄散,要么霉骨被夺、人间覆灭,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可他别无选择。
“好,我们去。”徐珏深吸一口气,眼底所有挣扎尽数化作赴死的决绝,他紧紧将清沅揽入怀中,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就算是死,我们也在一起。”
清沅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着霉气与血腥味的气息,满心都是安稳。
不再犹豫,二人相互搀扶着,踏出残破的沉珏斋。
门外的南城,早已是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昏黄的天光被浓重的黑霉彻底遮蔽,天地间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能清晰听到屋内百姓压抑的哭声与颤抖的喘息。大街小巷,爬满粘稠的黑霉,霉丝顺着墙面、地面疯狂蔓延,如同狰狞的蛛网,将整座城池牢牢困住。
无数低阶妖物在街巷中游荡巡逻,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户人家,只要一声令下,便会破门而入,大肆屠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腐之气,阴霉与妖气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往日的人间烟火,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沿途所见,尽是满目疮痍,百姓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刺痛着徐珏的耳膜,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赴约的决心。
他守的,从来不是这副霉骨,不是徐家的使命,而是这世间无辜的生灵。
二人并肩而行,徐珏将清沅护在身侧,步伐沉稳,一步步朝着醉芳楼的方向走去。月白长衫染满血迹,烟紫纱裙残破不堪,一清冷一艳绝,两道身影在满城阴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没有退路,唯有直面死局。
不过半个时辰,二人便抵达了醉芳楼。
眼前的景象,让二人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泛起彻骨的寒意。
往日里雕梁画栋、脂粉飘香、夜夜笙歌的风月楼阁,此刻早已沦为阴森妖窟。
整座醉芳楼,被一层厚厚的墨色阴霉笼罩,霉丝翻涌,怨气冲天,楼体上刻满诡异的妖纹,妖纹与阴霉交织,形成一座巨大的阴霉锁魂阵,阵眼便在醉芳楼中央,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满城怨气与阴霉之气,化作强横的妖力,也死死困住了整座城池的百姓。
朱红大门敞开,内里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笑语欢歌,只有此起彼伏的妖物嘶吼声,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楼内楼外,早已群妖齐聚。
柳三娘率领一众柳妖,立在醉芳楼台阶之上,媚眼如丝,却满是狠戾,周身妖气暴涨,随时准备动手;此前围杀他们的高阶霉妖,盘踞在两侧廊下,猩红眼眸死死盯着二人,满是贪婪;更有数十种闻所未闻的高阶妖物,或人形或妖身,齐聚一堂,妖气纵横,皆是墨螭麾下的得力爪牙。
整座醉芳楼,早已变成正邪对决的战场,也是墨螭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而醉芳楼正中央的主位上,墨螭身着墨色锦袍,身姿冷峻,周身螭龙妖气翻涌,猩红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踏入楼中的二人,眼底满是睥睨天下的狂妄与志在必得。
他端坐阵眼之上,周身阴霉大阵的力量尽数汇聚于他一身,气势比此前更加强横,仅仅是端坐于此,便让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天地间的阴霉之气,都在为他所用。
“倒是有几分胆量,竟敢真的前来。”墨螭开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上古妖尊的威压,震得整座醉芳楼都微微颤动,“既然来了,便别想着走了。”
徐珏将清沅牢牢护在身后,握紧腰间黯淡的守骨古玉,周身残存的守骨灵力尽数迸发,即便实力悬殊,即便身陷绝境,也依旧目光凌厉地直视墨螭,冷声对峙:“墨螭,你费尽心机布下此局,无非是为了霉骨与莲心,休要牵连无辜百姓!”
“牵连无辜?”墨螭轻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在本君的大业面前,这些凡人的性命,不过是垫脚石。今日,要么这霉斑莲主动献祭莲心,净化霉骨、重封结界,成全你们守骨人的大义;要么,本君便亲手剥离你的霉骨,打破结界,让这满城生灵,给你们陪葬!”
一语道破死局。
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没有半分侥幸可能。
要么清沅献祭莲心、魂飞魄散,要么人间覆灭、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