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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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十章 台球厅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7:36 | 字数:2703 字

王也选的台球厅在虹桥那边,一个商务楼的负一层,电梯门一开,先闻到的是地毯清洗剂的味道,然后是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有人试图用化学制剂掩盖一场火灾。

张晨到的时候,王也已经在了。他穿一件黑色薄羽绒服,里面是灰色T恤,手里拿着球杆,正俯身瞄准。旁边站了两个人,张晨都不认识,一个戴棒球帽,一个拎着公文包。

“来了?”王也头都没抬,一杆出去,球进底袋,声音很脆。他把球杆立起来,冲张晨抬了抬下巴,“打一局?”

张晨说不太会。王也笑了笑,把球杆递给他。“没事,我教你。”

那两个人让开了。张晨接过球杆,手指握的位置太靠后,王也伸手帮他往前挪了两寸。“这样,稳一点。”

张晨俯身,姿势不太对,肩膀歪着,像一个人试图模仿另一个人的动作但没记住全部步骤。他打了一杆,白球擦着目标球过去了,一颗都没碰着。

“没事,”王也说,“先热热身。”

他们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张晨进了两颗球,一大半时间在给王也做观众。王也打球的样子不像在玩,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但不需要太多思考的事情。他每杆之间间隔很短,俯身、瞄准、出杆,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但你又不觉得他在炫耀。他只是熟练而已。

中间那个拎公文包的人接了个电话,走到角落去讲。棒球帽靠在墙边,一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比分。

“你最近跟雨桐走得挺近的?”王也打了一杆之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张晨握着球杆的手紧了半秒。“也不算近,就是聊了一些项目上的事。”

“嗯,她跟我提过,”王也走到另一边,找到下一个目标球的位置,“说你在做内容,搞什么青年故事什么的。”

“对,就是一个小项目,还在前期。”

“挺好的,”王也又打进一球,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张晨,“你之前做什么来着?我没听你说过。”

张晨笑了一下。“之前做过互联网,杭州那边,后来来上海了。”

“哪家公司?”

“一个小公司,名字就不提了,反正也没做起来。”

王也点了一下头,没追问。他走到张晨身边,指了指白球的位置,说“你看这颗,薄一点打左边底袋”,然后让张晨试。张晨照他说的打,这回碰着了,但没进。

“其实我约你出来,没别的事,”王也靠在墙边,把球杆杵在地上,两只手搭着杆头,“雨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对很多事情三分钟热度。我见她之前搞过几个项目,都是开头特别热情,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张晨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王也笑了一下,那个笑不长,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就是提醒你一下,别太当真。她跟你说的那些项目,成了当然好,不成也别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张晨说谢谢也哥,我明白。

“你明白就行,”王也拿起球杆,又俯下去,“再来一局?”

第二局张晨稍微好了一点,进了三颗球,其中一颗是蒙的,角度歪得厉害,但擦着袋口进去了。王也看了一眼,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棒球帽这时候收起手机,走过来说“也哥,那边差不多了,要不要过去看看”。王也看了看手表,跟张晨说:“我得走了,今天就这样。回头有机会再约。”

他把球杆放回架子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没穿,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张晨在回去的路上反复想了很久的话。

“对了,你那个项目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太懂内容这些东西,但认识几个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棒球帽和拎公文包的跟在他后面,电梯门关上,负一层安静下来,只剩下地毯清洗剂的味道和远处另一桌打球的撞击声。

张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球杆。他把球杆放回去,走到前台还了半个小时的钱——他们实际打了一个多小时,但王也走的时候没结账,张晨付了两个人的。

出了台球厅,他站在路边,没立刻打车。虹桥这边的街道很宽,车流快,人行道上几乎没有人。他在路沿石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那包他买了很久一直没抽的烟,拆开了,抽了一口,呛了一下。

王也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是善意的。提醒他别太当真,是善意的。问他以前做什么,是善意的。说可以帮忙,也是善意的。

但那些话放在一起,就不是那回事了。

张晨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掏出手机,打开跟李雨桐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最近的一条是她说“那我帮你问一下”,已经过了三天,没有下文。

他关了屏幕,上了车。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泡面,听到他进来,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不像上次从咖啡馆回来那样——不是那种“我需要消化一下”的表情,而是那种“我已经消化完了但不太舒服”的表情。

“王也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他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就打了会儿台球。”

我等着他继续。他犹豫了一下,说:“他说让我别太当真。”

“对什么事别太当真?”

“李雨桐的项目。”

我关掉火,把面倒进碗里。“那你觉得呢?”

张晨没回答。他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拿了一瓶啤酒,就是用那个手冲壶烧水泡面的人,现在又从冰箱里掏出一瓶雪花。

“王也那个人,”他喝了一口,说,“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但你就是不舒服。”

我端着面碗坐到沙发上。“因为他对你客气。”

张晨看着我。

“他对你客气,就是不把你当回事,”我说,“他要真觉得你是个威胁,他不会客气的。”

张晨握着酒瓶,拇指在瓶身上来回刮了一下。他没说我对,也没说我错。他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他说,“我明知道他是在敲打我,但我还是得谢谢他。他说‘可以帮忙’,我还得接着。万一他真的认识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在那一刻忽然听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懂,他什么都懂。他懂王也的意思,懂李雨桐的“回头聊”是什么意思,懂那场派对上为什么没人问他问题,懂那本空白的现场笔记在真正的顾眼里是什么样的。他都懂。

但他不能停。

就像一个人走在沼泽里,他知道脚下是泥,但他不能停下来研究泥的深度,因为停下来就沉下去了。他只能继续走,假装自己踩的是实地,走着走着,说不定就真的踩到实地了。

这是他的逻辑。这是他全部的自作聪明。

晚上十点多,他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意料之外的变量出现”的表情。

“林姐,”他说,“她回我邮件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邮件不长,大概四五行字。我看了一遍,大意是说素材收到了,觉得有几个方向可以再探讨,下周找个时间详细聊。落款是林姐的名字,没有表情,没有叹号,没有“亲爱的”。

张晨把这封邮件读了至少四遍。他在找隐藏的信息——像在考古,每一块石头下面都要翻一翻。但邮件里没有隐藏信息。就是一个中年女人在工作时间回了一封工作邮件,字数刚好够表达“可以再聊”,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没拒绝,”张晨说。

“你没回绝,”我说。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那件深蓝色西装挂回衣架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放一件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下周,”他说,“下周应该就能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