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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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十一章 公司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7:57 | 字数:2388 字

林姐说的“下周找个时间”最后定在了周二下午。不是咖啡馆,是她公司。公司在静安一个创意园区里,张晨查了地图,地铁四十分钟。他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了,说“怕路上耽误”。

那天上海下雨,不大,但风大,伞根本撑不住。他到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站在园区门口拍了好一会儿水。前台让他等了十多分钟,他坐在一张白色人造革沙发上,把裤腿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

林姐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不大,但有一整面玻璃窗。她坐在一张黑色网面办公椅里,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屏幕、一个杯子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小孩蹲在台阶上,看不清脸。

“坐,”林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那个素材包我看了。”

张晨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这次他背了一个不同的包,黑色的,看起来新一些。我没见过这个包,也许是借的,也许是租的,也许是他在某个二手平台捡漏的。我没问,他也没说。

“你那个弹吉他的男孩,”林姐说,“镜头感可以的。但他讲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张晨说:“你是说内容上?”

“内容上,”林姐点头,“他说了很多‘我觉得’‘我希望’‘我梦想’,但你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讲的那些东西放谁身上都能用。”

张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需要更具体的事件?”

“事件,细节,他上个月碰到的一个具体的人,他说过的一句具体的话。不要跟我说‘迷茫’,让我看到他是怎么迷茫的。”林姐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手搭在杯子边沿,“这是做内容跟做PPT的区别。PPT可以讲概念,视频要讲人。”

张晨点头,从包里掏出本子开始记。这个本子换过了——之前那本“现场笔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起来了,现在手里的是一个新的牛皮封面本,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但翻开来第一页还是白纸。他用那支漏墨的钢笔写下了“事件、细节、具体”三个词,墨水洇了一点。

林姐又说了几点,大意是方向可以,但执行上要加强,建议张晨先沉下心来跟一跟那几个素人,拍到真东西再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拒绝,也不像是推进,更像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改作业——错的地方圈出来,旁边写一行字,既不表扬也不批评,只是说“这里再改改”。

“你这边现在是全职在做?”林姐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对,”张晨这次回答得比上次更干脆,干脆得像条件反射。

林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只是看。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二十来年,见过太多跟张晨一样的年轻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她没说“我考虑考虑”,也没说“保持联系”。她说的是:“那你先把第一条样片拍出来,我看了之后再决定。”

张晨回到住处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把湿透的鞋脱在门口,穿着袜子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怎么样?”我问。

“她说先拍样片。”

“那就是还有戏?”

“嗯,”他说,“她说方向可以。”

他坐在沙发上,开始脱袜子。他脱袜子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确定脱完之后该干什么。袜子最后被他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是脏衣篓。这是他今天做的第一个反常的事。

晚上周周打电话过来,张晨开了免提,我听到了大部分。

周周说品牌方那边的新总监想见见他们,约在这周五下午,在品牌方的办公室。她说这次很关键,让张晨准备好资料,“把你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带上”。

“你说的‘能拿得出手’是指什么?”张晨问。

“你之前拍的那些片子,你做过活动的照片,你的简历——不对,你现在的定位不是找工作,是找合作。你就介绍你是做什么的,你手上有什么资源,你能帮品牌解决什么问题。”

张晨坐在那里听,时不时应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急着去准备,而是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他的屁股还没坐热,李雨桐就发来了消息。她说林姐跟她提了下午的会面,夸张晨“态度不错”。他读到这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手机放下了,像是怕多看一眼那条消息就会消失。

“你说,”他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态度不错’的人,跟一个‘有潜力’的人,差了什么?”

我说差了一个“已经做成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而他说过他找我看东西的原因是我说话直。但这句话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针,扎在任何人都不会舒服。可张晨沉默了两秒,说:“对,所以我需要这个样片,需要这个品牌合作。”

他又补了一句:“我先把周五的会面准备好。”

他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的文件都是湿的,他下午出门没关窗户,雨从窗缝飘进来打湿了一个角,但幸好不多。他把文件拿起来抖了抖,放到一边,打开电脑。

我回房间之前,看到他在搜索“品牌提案PPT模板”,下载了三个,一个一个点开对比。

周五的会面定在下午两点。张晨提前一天去理了发,三十五块钱,在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师问他怎么剪,他说“精神一点就行”。剪完回来我看着觉得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他说“感觉不一样了”,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他又翻出了那件深蓝色西装,这回终于用湿毛巾擦了袖口,那截线头不见了——可能是剪得更短了,也可能是被水压下去了。

出门前他问我:“你觉得我要不要戴个手表?”

我说你没有手表。

“我可以借你的。”

我的手表是一块卡西欧,黑色表盘,胶带,二百多块钱买的。

“算了,”他说,“不戴也行。现在年轻人都看手机。”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跟我上次偷看到他面试出门前一模一样的表情。他拉开门之前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刘洋,这次要是成了,我后面就能拿这个案例去谈别家了。”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到远。我想起他上个月交房租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我的门。我本以为是要借钱,结果不是。他只是问我能不能帮他也留意一下便宜的房子,说他这间主卧“确实有点贵了”。我说行,后来也没帮他找,他也再没提。

现在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块想象中不存在的表,去谈一个十五万的品牌合作项目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他把这个会面叫作“第一步”。可是第一步走向哪里,他可能没想。只是想离开现在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