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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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十二章 品牌方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8:17 | 字数:2283 字

张晨去品牌方公司那天,回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我原本以为这种会面至少要耗掉整个下午,但他三点半就进门了。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他把那个黑色帆布包放在地上,换鞋,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整个过程没说话。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一个讲网络爬虫的教学视频。他端着第二杯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能关了吗?”

我按了暂停。

“聊得还行,”他说,“对方叫陈总,市场总监,三十出头,女的。”

“然后呢?”

“她看了我准备的资料,问了一些问题。”他说着,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她问我这个账号现在有多少粉丝,我说我们还在冷启动阶段,目前主要做内容打磨。她问冷启动多久了,我说大概两个月。”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开,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铺在地板上。

“她后来又问了几个,”他说,“问我样片什么时候能出,问我之前有没有跟品牌合作过,问我团队有几个人。”

“你怎么说的?”

“样片两周内出,之前有过一个小的合作——我跟她说的是一个做精酿的朋友的店,我帮他们拍过一条十几秒的短视频,其实没收钱,但我没说。团队我说核心有三个人,我、周周、还有一个负责执行的。她还问那个负责执行的是谁,我说了一个名字,是周周手下的一个剪辑。”

“然后呢?”

“然后她说等样片出来再看。”

张晨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读一条跟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等样片出来再看”,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雾气,抓不住。

“她有没有说不好的地方?”我问。

“没有。也没有说好的地方。”他顿了一下,“她就一直在看表。”

从品牌方公司回来的地铁上,周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周没去今天的会面——她说她手头有事走不开,让张晨自己去。消息问的是:“怎么样?过了吗?”

张晨回:“她说等样片。”

周周发了一个语音,张晨没放外放,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大概十秒。挂了之后他对我说:“周周说正常,都是这个流程。”

我注意到他说“周周说正常”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依赖感。就好像周周是他请来的人生裁判,她说“正常”,他就可以安心了。

但他没有安心。因为当天晚上,他又开始整理那个素人名单了。他把阿乐的资料单独列了一个文档,写了三页纸,从阿乐的出生年份(他说的是1998年,我知道阿乐是1996年的)到他的音乐风格(“融合了民谣与后摇的边界探索”)到他的“人生转折点”(“辞去稳定工作,选择追求音乐梦想”——我后来问过阿乐,他说他上一份工作是仓库管理员,被辞退的,不是辞职)。

张晨写这些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一个雕塑家在琢磨一块石头。他每写完一段就从头读一遍,删掉几个词,换几个更响亮的词,再读一遍。他删掉的词包括“可能”“大概”“我觉得”,换上去的是“清晰可见的”“极具代表性的”“充分体现了当代青年的”。

他改完之后保存文档,退了几个不常用的微信群,又进了几个新的。新进的群有一个叫“上海内容创作者交流”,群里有三百多人,他进去之后先看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段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张晨,做城市青年文化内容,目前手头有一个品牌合作项目在进行中,欢迎同频的朋友交流。”末尾加了一个咖啡的表情。

没有人回他。他等了五分钟,关掉了群聊。

那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电脑屏幕还亮着,蓝白色的光把他房间照得像一个鱼缸。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在翻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李雨桐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说,“前天晚上她还问我跟林姐聊得怎么样。”

我没问李雨桐说了什么。他自己说了:“她说林姐对我的印象不错,说我有‘冲劲’。”他说“冲劲”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味道。

“你怎么看这个词?”

“什么意思?”

“我是说,‘冲劲’这种东西,听上去像夸你,但等于什么都没说。”

张晨没接话。他把剩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张晨的反应我看得很清楚——他先是很认真地听,然后开始在本子上记,然后语速变快了,声音也高了半度。

挂了之后他跟我说:“阿乐那边有个问题,他下周二突然有事,原定的拍摄得改时间。”

“改什么时候?”

“他说下周五可以。但周周那边说品牌方希望样片在下下周之前出来,周五拍的话剪辑只有三四天,有点赶。”

他翻着本子,又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周周,商量能不能把拍摄提前到本周日;第二个打给阿乐,问他周日有没有时间。阿樂说周日可以,但“要多加五百”,因为“临时改时间推了别的安排”。

张晨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五了,”他说,“光阿乐一个人。”

他算了算。阿乐一千五,场地想找免费的还没找到,剪辑他打算自己剪但怕时间不够,周周那边还要分走一部分。他反复算了几遍,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先拍出来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楼下有人按喇叭,刺耳的声音从窗户缝挤进来。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了,转身去收拾第二天拍摄要用的东西。那个新买的手冲壶被他从茶几上拿下来,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拉链拉上,又拉开,把壶拿出来,重新摆回茶几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眼四周。书架上那排渐变的书、墙角那盏调色温的台灯、茶几上那本空白的“现场笔记”、地上那袋赵送的还没吃完的橘子。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张晨正在做事”的场景。他把这个场景看了又看,好像怕它随时会散架。

他低声说了一句:“先拍,拍了再说。”

声音不大,大概只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