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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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十三章 拍摄日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8:38 | 字数:2773 字

周日拍摄那天,张晨六点就起来了。我听到他在厨房烧水的声音,然后是他对着镜子说话的声音——又是在排练。这次排练的内容不是见面后的寒暄,而是拍摄现场要跟阿乐讲的调度:“你坐这边,光从左边来,你看这个方向,对,不用看镜头,就当我在跟你聊天。”

他穿着夜里就备好的衣服,浅灰卫衣,深蓝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那件深蓝色西装今天没穿,他说要“营造一种更亲近的感觉”。出门前他对着玄关镜子站了一会儿,把卫衣的帽子从里面翻出来,又塞回去。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听到他关上了门。

拍摄地点在阿乐住的那个小区附近的一个旧厂房。张晨找的这个地方不要钱,是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工作室,周末没人。他之前去看过一次场地,拍了照片发给周周,周周说“光线还行”,他就定了。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不是张晨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无聊,也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拍。我没有提前告诉他,到了才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

他回:你上来帮忙拿东西。

厂房在二楼,没电梯,楼梯是那种铁架的,每踩一步都哐哐响。我上去的时候,张晨正蹲在地上给阿乐别领夹麦克风。阿乐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吉他,脸上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你试试说话,”张晨说,对着手机录音软件,“说两句什么都行。”

“说什么?”阿乐问。

“就说你在干嘛。”

“我在拍视频。”阿乐说完,看了张晨一眼,“这样?”

张晨听了回放,皱了皱眉。“你声音再大一点,像平时聊天那样。”

“平时聊天我也不是这个音量啊。”

张晨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又说了一遍“你说两句”。阿乐这回说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声音大了些,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张晨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做内容的难度”。

周周迟到了四十分钟,来的时候拎着两个三脚架和一台相机——她自己那台索尼,她说比张晨的手机拍出来效果好。她进门扫了一圈场地,把三脚架支起来,调了白平衡,然后对张晨说:“你先走一遍流程,我看一下构图。”

张晨坐在阿乐对面,开始按照他准备的提纲提问。第一题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要做音乐的”,阿乐说从小。张晨等了等,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就又问“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契机”。阿乐想了想,说他上初中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一场演唱会,觉得“挺酷的”。张晨追问是谁的演唱会,阿乐说“不记得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采访有点像在挤牙膏。张晨挤一下,阿乐出来一点。挤一下,出来一点。没有一个问题是阿乐自己接着往下讲的。

“你能不能多说一点细节?”张晨把林姐的话用上了,“比如你当时在哪儿看的,什么感觉。”

“在老家,客厅,我坐在地上,”阿乐说,“就觉得很酷,想学吉他。”

“然后呢?”

“然后我爸妈给我报了班,学了一年,不想去了。”

张晨顿了一下。“为什么不想去了?”

“老师太凶了。”

周周在相机后面笑了一声。张晨没笑。他继续问,问阿乐后来怎么又重新开始弹琴,问他在仓库理货的时候有没有边干活边哼歌,问他辞了职之后家里人什么态度。这些问题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但阿乐给的答案都很短,像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录了将近一个小时。张晨最后说“差不多了”,让阿乐弹了一段吉他作为空镜素材。阿乐弹了一首不知道是谁的歌,旋律挺顺的,但弹到一半忘了和弦,停下来笑了一下,说“再来一遍”。第二遍录完了,张晨听了回放,觉得可以。

周周收机器的时候,张晨蹲在旁边看素材。他把阿乐回答问题的几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不是因为拍得不好,技术层面没问题,收音清楚,画面稳定,光线也合格。问题是阿乐这个人,在镜头里就像一个被压扁的纸盒子——你看到了他,但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内容太薄了,”他说,声音很小。然后顿了顿,“后期再剪吧。”

周周把相机装进包里,跟张晨说:“素材我先拿走,这周剪一版出来。你那边再做一版你自己剪的,到时候对比一下。”

张晨说好。

所有人准备走的时候,阿乐走到张晨身边,搓了搓手。“张哥,那个费用……”

“这两天就转你,”张晨说。

阿乐点点头,背着吉他走了。铁架楼梯上响起他哐哐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厂房里只剩我和张晨。他开始收那些他带来的东西——领夹麦克风、充电宝、几瓶没喝完的水。他把折叠椅摞起来靠墙放好,又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不太顺。”

“阿乐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说,“他平时话挺多的。可能今天紧张了。”

我没接话。我不是做内容的,我不懂一个人“平时话挺多”和“今天紧张了”之间的区别。我只看到张晨花了一千五百块钱,请了一个不太记得自己喜欢哪个歌手的仓库管理员,拍了一个关于梦想的短视频。

他收拾完东西,站在厂房中间,又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很空,墙上有之前办展览留下的钉子眼儿,地板上有灰,窗户外面是另一栋废弃建筑的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碎金箔。

“后期可以救,”他说,“加一些空镜,配乐铺一下,节奏加快,把他的回答剪短,留金句就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从厂房出来,张晨说他先不回住处,要去一趟银行。我问取钱吗,他说存钱。我没问他存多少。

下午四点,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阿乐的费用付了。

我回:嗯。

他又发了一条:周周说素材比她想的好。

我没回。几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周五之前能出样片。

他说“周五之前”的时候,好像这样就显得紧促一些,显得一切都在运转。我想起他那个牛皮本子封面内侧写的字——“日事日毕”。上次我看到的时候,“毕”字下面的那一竖戳穿了纸页,被他用透明胶从背面补上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香蕉和橘子,放在茶几上,摆整齐了。他给赵发了一条消息:赵哥,有空来坐坐。

赵秒回了一个“好嘞”。

张晨没有回他。他关了屏幕,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台灯开着暖黄色,茶几被照亮了大半。香蕉和橘子的影子映在桌面上,细细长长的,像几根手指。

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最难受的一刻,不是阿乐说老师太凶了。”

我等他往下说。

“是我自己问出‘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要做音乐的’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一边问他一边想,这个问题真蠢。”

他没睁眼。灯还亮着,那几根影子的手指还搭在茶几上。我说那你怎么还问,他说不问不行啊,提纲上写着呢。

他顿了顿,睁眼看天花板:“那天我看了很多教怎么做人物访谈的视频,有一个博主说,你要让你的采访对象讲故事,不是讲道理。我觉得我记住了。但到了现场,我一张嘴还是‘你觉得呢’,不是‘你经历了什么’。我说不上来,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按提纲来。”

后来他关了灯回房间了。我坐在黑暗里,又想起了林姐那天的原话。她说的是,“你要拍到真东西”。

张晨拍到了阿乐紧张地搓手、看到了阿乐在镜头前瞳孔放大、录下了阿乐说“老师太凶了”时那一瞬间的无奈。但这些不算“真东西”,这些只是素材,远不够成为一部作品。真正的“真东西”,大概是他自己意识到那个问题很蠢的那一秒。

只是他不会把那一秒剪进片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