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剪辑
剪辑花了他整整四天。
周一把素材拷进电脑之后,张晨就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书桌。他把阿乐弹吉他那段反复看了二十几遍,每一遍都在找那个不存在的“金句”。阿乐说“就很酷”的时候有个短暂的停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来。张晨把那个停顿单独截出来,拉长了半秒,试图从中榨出一点多余的意义,但那个停顿就只是停顿——一个人的大脑在组织语言,然后放弃了的停顿。
他试了三种剪辑思路。第一种是按时间顺序,从阿乐初中看电视开始,到他现在在出租屋里写歌结束。剪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太平了”,像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第二种他把阿乐弹琴的片段放在开头,制造一种“先声夺人”的效果,然后再倒叙他的经历。这样看起来有起伏了,但他发现倒叙的部分根本撑不起来,因为阿乐的经历统共就那么几行字。第三种他尝试用旁白把阿乐的零散回答串起来,自己录了一版画外音,录完之后听了两遍,删了。
“我声音不好听,”他跟正在客厅热外卖的我说,“太薄了,没有质感。”
他把阿乐的原声反复调了几次EQ,加大了低频,削减了高频,让声音听起来更“沉”。弄完之后放给我听,问我“是不是好一点”。我说区别不大。他又调了一次,这次加了一点混响,阿乐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一个空房间里说话。空房间的感觉倒是有了,但他自己又不满意了:“太刻意了,像纪录片频道。”
周三晚上周周发来了她剪的版本。张晨下载下来,跟我一起看了一遍。
周周的版本短很多,只有两分四十秒。她几乎没用张晨的提问,只保留了阿乐回答的几个片段,剪在一起,中间用阿乐弹吉他的画面过渡。她把“不记得了”和“老师太凶了”这两个片段连在一起,中间插入了一个阿乐低头调弦的镜头,那个镜头里阿乐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你觉得怎么样?”张晨看完之后问我。
“比你剪的有意思。”
他没有反驳。他又看了一遍,把进度条拖到“老师太凶了”那里,停住,放大,看阿乐的表情。那个表情在张晨拍的原始素材里也有,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觉得它重要。周周把它放在了一个很突出的位置,并且让画面在这个表情上停留了比正常多零点五秒。多出的这零点五秒让这个表情从“随口一说”变成了“欲言又止”。
“她在做减法,”张晨说,“我一直在做加法。”
他把周周的版本又看了一遍,关掉,打开自己的剪辑软件,把时间线上大部分的素材删了。他保留了阿乐弹琴的片段、那个“不记得了”的停顿、还有“老师太凶了”之后阿乐低头摸吉他的动作。他把这些拼在一起,加上了一段他从免费音效网站下载的钢琴配乐,调低了音量,让阿乐的原声浮在音乐上面。
剪完之后全长一分五十八秒。
他导出、上传、生成链接。他把链接发给了周周,附了一句话:这是我调的版本,你看看行不行。
周周回了一个“好”。
过了大概半小时,周周发来一条语音。张晨点开,周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这个可以的,用这个就行。你把阿乐的出镜授权书发我一份,品牌方要。”
张晨看了一眼屏慕——阿乐的出镜授权书,他还没让阿乐签。
“我明天找他签,”他打字回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往后一仰,靠进椅子里,书桌的台灯照着他的脸。他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子,那截领子已经发黄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本可以现在就去准备授权书,但他没动。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放一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
周四上午他去找阿乐签授权书。阿乐住的地方他上次去过,隔断间,这次去的时候阿乐的室友在,一个留着长头发、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坐在上铺打游戏,全程没有往下看。阿乐签了字,张晨看了一眼,问他身份证号是不是少了一位数。阿乐拿回去加了一位,又递过来。
签完张晨没有马上走,他在阿乐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阿乐问他“还有事吗”,他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写新歌”。阿乐说写了,用手机放了一段给他听,录的,音质很差,能听出是一首慢板的情歌,旋律有几句还挺好听。
“这个可以发吗?”张晨问。
“还没写完呢,”阿乐说,“写完了再说吧。”
张晨点头,走出了那个隔断间。楼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阿乐“写完了再说”的“再说”,和李雨桐的“回头聊”,林姐的“再评估”,品牌方陈总的“等样片”,是不是同一句话。
都是“现在不行”。
只是有人说得礼貌一点,有人说得客气一点,有人说的时候还带了一个笑,而阿乐说出来的时候是诚实的,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句拒绝。他只是觉得歌还没写完,跟张晨的项目没有任何关系。
张晨把授权书拍照发给周周,周周回了一个“收到”。他把纸质的授权书折了两折,塞进那个帆布包的夹层里。薄薄一张纸,跟那些打印出来的提案、活动总结、素人资料塞在一起。
周五是品牌方承诺给反馈的日子。
张晨从上午十点开始等消息。他给周周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问“品牌方那边有消息了吗”,第二条发了一个“?”,第三条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桌上,配文“在线等”。周周每一条都回了,前两条都是“还没有”,第三条回了“你别催了”。他没有再发。
下午两点多,他的手机响了。不是品牌方,是王也。
“张晨,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王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车里。
“有空,几点?”
“七点吧,我发你地址。”王也说完就挂了,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要吃饭。
张晨看着通话记录里“王也”两个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但他还是回了房间,把那件深蓝色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用湿毛巾擦了一遍,挂回去让它自然晾干。
六点半他出门的时候,我问他跟谁吃饭,他说王也。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读出了我的表情,自己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吃饭。”
他出了门。门关上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二手车广告。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笑容满面地站在一辆SUV旁边,身后的蓝天被P得过分蓝了。
手机响了一声,张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定位。
七点十五分他又发了一条:他说想介绍个人给我认识。
七点三十一分:是做投资的人。
我没回。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这次比较长:那个投资人看过我发给林姐的提案,说方向有意思,让我下周去他公司聊聊。
我看完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那不是好事吗?
发出去之后我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当然是好事。但我不知道的是,这顿饭的张晨,几杯酒之后已经开始计算新的可能性——如果投资人这边能成,品牌方那边就不那么重要了;如果品牌方那边黄了,投资人这边就是一条备选;如果两边都成,他就可以在中间做资源对接,让自己从一个单纯的“内容创作者”升级成“资源中枢”。
他在饭桌上就把这些都推演完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快十一点,他喝了一点酒,脸有点红,但脑子清楚。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王也这个人,我现在有点看不懂了。”
我没接话,他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推的那个人确实靠谱,下周我去看看,反正也不吃亏。”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我听到他给周周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投资人”“下周”“你先别往外说”。
客厅恢复安静。茶几上那袋橘子已经放了一周多了,表皮皱起来,有一个开始发黑。我把它挑出来扔进垃圾桶,其余几个放进了冰箱。
张晨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的光落在地板上,跟昨晚一样,跟前天晚上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今晚他可能在计划一件他昨天还不知道的事。他的未来总是在前一天晚上被重新规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张新的路线图,上面画着新的箭头、新的捷径、新的“万一这边不行还有那边”。
牙膏挤完了就从中间剪开,里面还能用三天。这是他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