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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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十五章 投资人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9:17 | 字数:2363 字

投资人那边约的是周三上午十一点,在虹口一个联合办公空间的三楼。

张晨提前一天去踩了点。他没告诉我,是我翻他桌上的便签条看到的,上面写着“1933老场坊附近,XX空间,3F”。便签条背面是他的另一种笔迹,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基金投后项目,消费+文化”,第二行“李总,之前投过一条、日食记”。

我问他去踩点了吗,他说“刚好路过”。从那片到我们住的地方要转两趟地铁,怎么也不算“刚好”。

周三是晴天。张晨把那件深蓝色西装穿上了,里面换了一件白衬衫,新买的,领口的塑料插片还没取。他出门以后我才发现那两片透明塑料被他放在电视机上面,过了整整一周才扔掉。

他回来的时间比跟投资人见面预计的要早,下午两点就听到门响了。钥匙还是转了两圈才捅开,但这次他换鞋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机从兜里掏出来那一刻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摔地上,他接住了。

“聊了一个半小时,”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过后的沙哑,“对方姓肖,肖总,四十出头,之前在大厂待过,后来出来做基金。”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掏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看。名片是白色的,质感厚重,中间印着一个名字“肖明远”,下面是基金名字和职位。张晨用手指摸了摸名片上的凸起字体,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他说他之前看过林姐那边推过来的几个项目,觉得都太偏艺术了,不够有大众传播性。我这个正好在他们的方向上。”

我问他“他们”是什么方向。

“消费品牌的内容赋能,”张晨说这个词的时候像在背课文,语速很快,“就是帮新消费品牌做年轻化内容,用真实的人物故事来传递品牌理念。他说阿乐那条样片他看了,觉得调性是对的,但需要更工业化一些。”

“更工业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复制。你不能只拍一个人,你要能批量生产同类型的内容,形成一个矩阵。这样品牌方才会持续投钱。”

我从这段话里听出了两个人。第一层是肖总的意思,第二层是张晨消化之后翻出来的版本。他把“可复制”和“矩阵”这两个词说得很重,像是刚刚拆开快递盒的两样贵重物品。

“那他打算投吗?”

张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你别急,听我慢慢说”的表情。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来回走了两步,像个在法庭上整理思路的律师。

“他说现在不能投,因为他那边正在过会,新的出资人还没敲定。但他愿意用基金合作方的身份帮我引荐几个品牌,先做一两个小项目跑通模式。跑通了,后面他就可以走正式的投资流程。”

“那你觉得这个靠谱吗?”

“他引荐的那个品牌我查了,刚融了B轮,有钱。”张晨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开始翻手机,找出一篇文章给我看,标题是“XX咖啡完成数千万B轮融资”。他把屏幕怼到我面前,像在出示证据,“这个牌子的创始人我搜过,之前在奥美做过总监,对内容这块肯定重视。”

我看着那篇文章,张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划到文章中间的一段,上面写着“本轮融资将用于门店扩张和品牌建设”。他把“品牌建设”四个字点了一下,像在敲黑板。

“而且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忽然像在讲一个精心设计的巧合,“肖总说林姐之前跟他提过我。不是李雨桐推的,是林姐主动跟他说的。”

我看着张晨。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很难形容的混合物——得意、感激、困惑、还有一点点“我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的后怕。

“你有没有想过,林姐为什么主动推你?”

“她看好我呗,”张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像是不太好意思承认,但又很想承认。他笑完之后顿了一下,说,“也可能她只是顺手。但不管怎样,她推了我,我就多了一条线。”

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列东西。他写字的时候那支漏墨的钢笔又开始吐了,他在纸上甩了两下,甩出两个小墨点。

“周三见的肖总,周五要回访品牌方那边,下周还要再跟李雨桐碰一下林姐那边的进展。”他把这几件事排了个序,在“品牌方”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样片反馈”四个字,又在“样片反馈”下面加了括号,写了“等”。

他合上本子,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睛。客厅很安静,暖气片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咳嗽。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裂缝看了几秒。

“刘洋,你说我是不是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

“什么意思?”

“就是同时跑太多事了。品牌方、李雨桐、林姐、现在又多了肖总。每一条线都要维护,每一条线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断。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杂技演员,同时抛七八个球,一个都不能掉。”

“那你为什么要抛那么多?”

他转过头来看我,像是我的问题本身就是答案。沉默了几秒,他说:“因为掉一个就全没了。”

这句话我没太听懂,但我没有追问。后来睡觉之前我反复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他不是怕掉球,他是不知道哪一颗球是真的。所以他要接住所有可能真的那几颗,直到摔碎为止。

周三傍晚,张晨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去了。这次他没关推拉门,我在客厅里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他的语气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他在好好听。没有抢话,没有嗯嗯啊啊,就是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偶尔说一两个字,像是点头。

这个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挂了之后他没有马上进来,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那天的晚霞很红,照在他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上,把他整个人映成一片暖色调。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哭,是风吹的,十一月的晚风在阳台上确实挺凉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我妈打来的。”

他没再说别的。我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没有处理任何工作。没有剪片子,没有写提案,没有回消息。他洗完澡就关了灯,房间里黑漆漆的,连手机的光都没有。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听到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他睡了。

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在十二点之前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