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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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十七章 试映会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9:52 | 字数:3297 字

李雨桐进门的时候,把那件米白色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她里面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领口有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吊坠藏在衣服里面,看不到形状。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把靠墙的吉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茶几上的水果拼盘和薯片碗上。

“还挺有氛围的,”她说。

王也跟在后面,没脱外套。他穿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深灰色T恤,看起来像刚从另一个场合过来的,又像根本没打算坐太久。他没有评价客厅,也没有评价氛围,只是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椅,走过去坐下了。

张晨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端起了那个手冲壶,问李雨桐要不要喝水。李雨桐说白水就行。张晨倒了两杯,一杯给李雨桐,一杯放到王也面前。王也说了声谢谢,没拿起来喝。

周周是第二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目光在王也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笑着跟张晨说“我把投影仪带来了”。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便携投影仪,搁在茶几上,张晨开始研究怎么连手机。

林琳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葡萄,进门就说“楼下水果店正好开着”。她把葡萄放在茶几上,看到水果拼盘,笑了一下,那个笑的意思大概是“你也准备得太认真了”。她跟李雨桐打了个招呼——她们之前见过的,上次读书会。

赵还没来。阿乐也还没来。

张晨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五。他本来说七点半开始,但现在客厅里只有五个人:他自己、我、李雨桐、王也、周周、林琳。六个。他站在茶几旁边,犹豫要不要再等一会儿。王也这时候开口了:“还有人没到?”

“两个,”张晨说,“马上到。”

赵在七点五十二分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喘着气,说“客户那边拖了半小时,实在不好意思”,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跟上次同一家超市的袋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到了水果拼盘和葡萄和薯片,愣了一下,把橘子又往边上挪了挪。

阿乐在八点零三分到的。他背着他的吉他,穿着一件起球的深绿色毛衣,头发有点油。他进门之后站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坐哪儿。张晨把那个折叠椅让给他,自己坐到了一个从厨房搬来的塑料凳子上。

八点过五分,张晨说开始吧。

他先讲了一段开场白,内容跟他之前在“关系实验室”里讲的差不多,但这次更短,更像是一个引言而不是一个讲座。他大概说了三分钟,介绍了自己做这个项目的初衷——“记录这个时代年轻人的真实状态”——然后请周周帮忙把投影仪打开。

墙上投出了一块大约六十寸的画面,颜色有点偏蓝,因为那面墙本来不是白色的,是浅灰色乳胶漆。张晨调了一下投影仪的色彩模式,偏蓝好了点,但画面整体还是有点暗。

他把阿乐的样片放了一遍。一分五十八秒,从阿乐弹吉他的近景开始,中间穿插了他在出租屋写歌的镜头——那些镜头其实是张晨后来补拍的,阿乐坐在他那张很乱的床上,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本子上写的歌词放大看是发散的、交叉的、反复涂抹的。片子结尾是阿乐说了那句“老师太凶了”,画面切到他低头调弦,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黑屏。

片子放完,客厅安静了两秒。

李雨桐先开口了,说“拍得挺好的”。她补充了一句“阿乐这个人很有记忆点”。王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两下。

周周开始说话,她坐在沙发的一角,正对着投影仪,手里还握着那个奶茶杯。她说品牌方那边看了样片的反馈是“调性OK,但需要更明确的内容标签”。她的语速从前到后越来越快,像倒豆子一样把“人格化IP”“情感锚点”“用户共情”这些词倒了出来。

阿乐坐在折叠椅上,听着别人讨论自己,表情很平静,好像他们讨论的是另一个人。他的手搭在吉他琴箱上,拇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没拨,松开,又按了一下。

那个做自媒体的女生没来,林姐没来,品牌方的人没来。而来了的人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数葡萄有几颗。

赵举手问了一个问题。他说“张哥,你刚才说‘真实状态’,但是你在片子里面把阿乐的经历做了一些剪辑,那这个‘真实’到底是指什么?”张晨回答了,他说“影视意义上的真实,不是纪录片意义上的真实”,然后举了一个例子,说所有的人物短片都会有取舍,“关键是取舍的方向要对”。

王也在张晨说完之后接了一句。他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那你取舍的标准是什么?”

张晨迟了一拍回答。他说“标准是能不能让人记住这个人”。王也点了下头,没有再问。那个头点得很轻,像是说“这是个回答了”,又像是说“这就是你的水平了”。

李雨桐看了王也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的人,在他说完之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后来周周把话题拉回来,说了一些关于“接下来怎么做”的建议。她说品牌方那边愿意继续谈,前提是张晨能拿出一个更完整的内容矩阵方案,“不能只有一个人,至少要三到五个不同类型的素人,形成一个群像”。张晨在本子上记下了“3-5个素人”这几个字。

阿乐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他说他这个月月底要回老家了,因为“上海房租太贵了,做音乐也接不到什么单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个天气。张晨看着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3-5个素人”写完。

九点二十左右,李雨桐站起来说她要先走了,明天一早还有活动。她拿起了搭在扶手上的大衣,张晨帮她拿着包送她到门口。她在门口转过身,跟张晨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我没听清全部,只听到最后一句“你再完善一下,我给林姐再推一推”。然后王也从后面跟上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张晨点了一下头,门就关上了。

张晨回到茶几边上,大家还在。周周在收投影仪,赵在跟林琳换微信,阿乐在调弦,弹了一段什么,声音很轻。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氛,像是派对快结束的时候那种甜腻里泛出的一丝酸味,大家都不急着走,但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赵走的时候跟张晨说“张哥,下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他走了之后,林琳也走了。阿乐背着他的吉他最后一个离开,出门的时候他和张晨说了一句:“费用回头转我就行。”

客厅只剩下我和张晨。那盏调色温的台灯还开着,茶几上的水果拼盘还剩大半,薯片已经潮了,葡萄剩了几颗,橘子一个没动。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伸直了,看着墙上投影仪留下的那块偏蓝的光斑。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你说的哪部分?”

“整个。”

我坐到他旁边的地上,拿起那袋潮了的薯片,翻了个面,又放下了。“你问得太多人‘你觉得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你问李雨桐,问周周,问我,问任何坐在这个客厅里的人。但你没有一次问过你自己。”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像是有水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灯的角度。

“我问过自己,”他说,“答案一直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答案是什么。我也没有问。但我大概猜得到——那个答案大概是“我可以的”或“再坚持一下”,总之是人自己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它们不是谎言,它们只是还没有变成事实。

他开始收拾茶几。把水果拼盘端去厨房,倒进垃圾桶。把纸杯叠在一起,扔进塑料袋。他把薯片袋子打了个结,扔了。

“你知道王也今天那个问题,”他一边擦茶几一边说,“‘取舍的标准是什么’。我回答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哪里错了?”

“我说的标准是‘能不能让人记住这个人’,但这不是取舍的标准,这是结果的标准。取舍的标准应该是——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才决定留什么。我不是不知道,我是在那一刻忘了。”

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做的这些东西缺一个东西。缺一个真正我想说的东西。我拍阿乐,不是因为阿乐的故事我一定要讲,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素人素材。我做‘关系实验室’,不是因为我相信‘关系需要运营’,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社群。我写提案给李雨桐,不是因为我相信她的项目,是因为我需要她的圈子。”

他走回客厅,关掉了台灯。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一直在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林姐的尺子,李雨桐的尺子,王也的尺子,周周的尺子,品牌方的尺子。我被他妈的这么多尺子量来量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

他靠在沙发上,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不做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呢?”

那个问题像是他抛向黑暗中的一个球,没有回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的水声一直传到客厅,像下起了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