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潮牌
试映会之后的那一周,张晨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
周二上午跟周周碰头,下午去品牌方公司送修改后的矩阵方案。周三晚上跟肖总推荐的品牌创始人吃饭,在静安寺一家日料店,他回来之后说“人均五百,但我只点了一份定食,没敢点酒”。周四下午李雨桐约他喝咖啡,说了二十分钟,主要内容是“林姐那边最近在忙另一个项目,可能要春节后再推进”。
他把这些事都记在了那个牛皮本子上,按重要程度分了级,又在每个事项后面标了“跟进中”或“待反馈”。
周五他什么安排都没有,难得完整的一天在家。我在公司上班,下午收到他一条微信:“你在干嘛?”我回“上班”,他说“哦”。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你说一个人一天什么安排都没有,是不是挺惨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不是”。他没再发过来。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两页纸,我用余光瞄到标题是“内容合作协议”,甲方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他见我回来了,把合同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又像是觉得没必要看。
“什么合同?”我还是问了。
“肖总那边介绍的,”他说,“一个做潮牌的公司,想让我帮他们拍三条短片,预算两万。”
“那不是挺好?”
“嗯,”他说,“但合同里写的是‘乙方需在协议签署后十日内交付符合甲方品牌调性的成片’,‘符合品牌调性’这个说法太虚了,到时候他说不符合,我白干。”
我看了一眼合同背面,看到一条手写的备注:“调性标准需另行书面确认。”张晨的笔迹,墨水洇开了一点。
“你跟对方说了吗?”
“说了,他说可以补充,但让我先签,说‘大家都是朋友介绍的,不会坑你’。”
他把合同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那个装满资料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鼓得合不上了,口子用夹子夹着。
他没有签。
周六下午,王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内容是几张照片——一个展览的开幕式,画面里是些穿得讲究的人端着酒杯站在画前面。第三张照片里有李雨桐,她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抓拍的,角度很好。王也配的文字是:“周末看个展,遇到老朋友。”
张晨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吃柚子。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划过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又划回来,点开第三张照片,放大,看李雨桐的脸。她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摆拍的假笑,而是真的在跟人说话说到一半被抓拍的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一块柚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我想通了,”他说。
“想通什么?”
“王也上次问我‘取舍的标准是什么’,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告诉李雨桐,我不行。”
我说你想多了。他说不是想多,是想明白了。
然后他就没有再提。
周日中午,阿乐发了一条微信给张晨。内容是:张哥,我这个月底真的走了,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我家坐坐,我把那把吉他留给你,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张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用那把手冲壶烧水。他读完,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水烧开了,他往杯子里倒,满了他都没察觉,热水从杯壁流下来淌到灶台上。他关掉水壶,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
他回了一条:好,我下周过去。
没提吉他。
当天晚上他出去了一趟,说是有个局。十一点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碰到几个做内容的同行,聊了几句”。他换鞋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外面有风但没到那个程度。
他后来去洗澡了。水响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比平时长了一倍。我关灯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他躺在沙发上,穿着昨天的衣服,身上盖了一件冬天的厚外套。他大概是洗完后不想进房间,就在沙发上缩了一夜。
那件深蓝色西装挂在衣架上,旁边是多抓鱼买回来的旧书。西装袖子熨得笔挺,线头彻底没有了。
周一上午,张晨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在洗手间刷牙都能听到几个字。对方说的是“那个方案不行”“我们要重新评估”“你先别急着推进”。张晨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好的,没问题”。
挂了电话之后,他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半杯水,一口喝了,又放下了杯子。
“品牌方那边,之前的对接人调走了,新来的总监觉得我们的方向跟品牌调性不匹配,”他转述的时候语气很平,“她说等她们内部重新梳理完策略再看。”
“那就是黄了?”
“没说黄,”他顿了一下,“但跟黄也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袋赵送的橘子,已经全扔了,换了一袋新的,是张晨自己买的,三块钱一斤。他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得很慢,一片一片的橘子皮落在桌上,他剥完了也没吃,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个继续剥。他剥了三个橘子放在桌上排成一排,金黄色的,在阳光下看起来像几个小太阳。他没吃,站起来拿扫帚扫地上的橘子皮。
周周中午的时候打了电话来。张晨开了免提,周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还要快,像在赶火车:“品牌方那边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情我们天天碰到。肖总那边你不是还在谈吗?他那边的资源比这个品牌好多了,你重点盯那条线就行。”
张晨说知道了。周周又说:“对了,你那个潮牌的合同,签了没有?”
“还没,在等他们补充调性说明。”
“你先签了再说,两万块你先拿到手,别到时候两边都黄了,你什么都没有。”
张晨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潮牌公司对接人的对话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调性标准我们内部再确认下,你别急”。张晨打了几个字“合同我先签,补充条款后补”,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删了,打了另一个版本“好的,我等你那边确认”。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几本之前买的书。那些书的书脊都还很新,没有折痕。他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合上,放回去。又拿了一本,翻到第三章,那页有一行他之前划的线——用铅笔划的,浅浅的灰色。
他把书拿回沙发上,开始读。读得很慢,一行一行看。那行被划线的句子用铅笔做了标记,写的是他当时觉得重要的东西。现在他再看,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重要。
我出门买烟的时候路过客厅,看到他还在读。那盏台灯开着暖黄色,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在动,默念着书上的字,像是一个小学生在早读。
下午三点多,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有点哑:“刘洋,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请。”
我回“随便,楼下兰州拉面就行”。
他发了一个“好”字。
晚上六点半,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他点了两份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两份小菜。面端上来之后他吃了两口,停下来看手机,看了几秒,放回去,又吃。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李雨桐发了一个朋友圈,在杭州,跟王也。”
我没有问发了什么。我自己后来刷到了,是一张西湖边的照片,两个人走在断桥上,背影,配文是“周末放空”。照片里李雨桐的背影看上去很轻松,像是一直都很轻松的样子。
张晨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说了一个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心酸的话:“其实兰州拉面挺好吃的,以后可以常来。”
我说你以前不也常来。他没回话,结了账,四十二块钱。
回到住处,他洗了碗,把茶几上那三个剥好的橘子收进冰箱,关掉台灯,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后,我听到他打开了电脑——键盘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十一点多我去催他关灯,看到他的门缝底下有光。不是台灯的暖黄,是电脑屏幕的蓝白,冷的。
那光一直亮着。中间灭过一次,又亮了。
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事情,确认完还是不信,再确认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