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最后一颗球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上海下了一场不小的雨。雨从周四晚上开始下,到周六早上还没停,把整个城市洗成一种灰白的颜色,像是有人拿橡皮把所有的轮廓都擦淡了一度。
张晨在那几天里完成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去杨浦找了阿乐,拿回了那把吉他。阿乐把它装在琴包里,琴包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阿乐站在隔断间门口,穿着那件起球的深绿色毛衣,头发比之前更长了。他把琴包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对它”,张晨说好。走的时候张晨往阿乐手里塞了三百块钱,阿乐推了一下,收了。
第二件事,他把那份潮牌的合同签了。对方始终没有补充“调性标准”的书面确认,但在周五下午发了一条微信说“你先签,后面好商量”。张晨看着那条消息,在打印店把合同打出来,签了字,扫描,发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像拔掉一颗已经松了很久的牙。
签完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潮牌那边定了,下周拍。
我回:恭喜。
他又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个笑脸黄色的圆脸,黑色的弯眼睛,看起来很高兴。但我知道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把阿乐的吉他,琴包上的绳子解开了没系回去。他在回完消息之后拿起吉他试了几个和弦,声音不准,琴弦太久没换了,发出来的声音像生锈的门在响。他调了一下,又试,还是不对,就把吉他靠在书架边上了。
周六下午,雨还在下。张晨接到了肖总那边一个电话,不是肖总本人,是他的助理。助理说肖总最近在忙基金关账的事,之前说的引荐品牌可能要等到年后,“肖总说让你先把手上的项目跑好,年后再聊”。张晨挂了电话,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年后再聊”——又是一句他听过无数遍的话,包装换了,内容没换。
他在记事本上把“肖总-品牌引荐”那条后面标上了“年后跟进”。“年后”这个词像一块橡皮,把所有还没发生的事都擦到了另一个时间格子里。可是格子永远在,事情永远没有真正发生过。
他翻到记事本的第一页,那上面写着他几个月前列的目标清单:完成品牌合作、拿到林姐的项目、建立稳定的素人矩阵、把“关系实验室”做成付费社群、月收入过万。五个目标,没有一项是已经完全实现的。有的完成了一半,有的刚开了个头,有的已经退了回去。
他把记事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台灯没开,客厅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
周日下午,李雨桐突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张晨接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拿起手机。“雨桐?”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努力压下去的期待,像是一个人把弹簧压到最低,等着它弹起来。
“张晨,你那个提案,我帮你在林姐那边又推了一次。”李雨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有地铁报站的声音,她似乎在车上。
“谢谢,林姐怎么说?”
“她说她年后来上海,到时候约你聊聊。你别急,她就是那个节奏。她要是觉得你不行就直接拒了,拖着说明还有戏。”
张晨说好。然后李雨桐说了一句让张晨之后反复回忆的话:“对了,王也上次去的那个试映会,他回来跟我说你那个片子拍得可以的。他很少夸人,他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
王也夸了。张晨没想到这一点。但他很快想——王也夸他,是因为王也觉得他构不成威胁,所以可以大方地夸。还是王也真心觉得片子不错?这两个答案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他永远无法知道是哪一个。这大概是王也这种人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你永远搞不清楚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他的态度太一致了,一致得让你怀疑所有善意背后都有刀锋。
“那行,年后我再跟林姐约。”张晨说。
李雨桐说“好”,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张晨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泡面。面已经坨了,他用筷子搅了搅,挑起一坨,吃了两口,放下了。他把碗端到厨房,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
周一早上,我出门上班前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梳。茶几上摊着几页手写的脚本,是潮牌那条片子的拍摄方案。他写了一晚上的结果,字迹从工整慢慢变潦草,到最后几行几乎认不出来。我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一眼,开头写了一行字:“故事梗概:一个在都市里做自己的年轻人。”下面划了三条线,每一条线下面写着一个人名,第一个是“阿乐(已签)”,第二个是“小田(待回复)”,第三个是“刘洋(备用)”。
我又看到我的名字了。
“你怎么又把我写进去了?”
“备用,”他说,声音哑得像是含了沙子,“小田还没回我。”
“小田不会回的,”我说,“她上次就说不想拍了。”
“我给她加了费用,她说考虑一下。”
我把那页纸放下了。我没告诉他,小田上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终于摆脱了那个纠缠我半年的所谓内容创作者”,发完秒删,但我看到了。那个“所谓内容创作者”就是张晨,他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越好,最好永远不知道。
周三,潮牌拍摄。
地点在龙腾大道一个共享空间里,张晨前一天去踩过点,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我看。我没去,他也没叫我。当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背着那把阿乐的吉他——今天拍摄用上了,阿乐本人在画面里弹琴。张晨说阿乐的状态比上次好,话多了不少,还即兴说了几句关于“逃离舒适圈”的话,他觉得可以用进片子里。
“费用呢?”我问。
“阿乐那边我还没付,等片子剪完一起结。”
他的记账本上,欠款的数字又大了。他用红笔写的,红色墨水在纸页上特别扎眼。他写完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书架最里面,夹在两本旧书中间,像在藏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四,周周约他见面,说有事要谈。
地点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张晨去了,带了他的笔记本和那张潮牌的合同。他回来的时候下雨了,他的头发湿着,灰色的卫衣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像是被人泼了一杯咖啡。他把书包放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蹲了很久。
“周周说什么了?”我坐在沙发上问。
他把湿透的袜子脱了,光脚踩着地板走过来,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她说潮牌那个项目她也要参与。”
“什么意思?”
“她说她之前帮我介绍了肖总,品牌方那边她也一直在帮我推,所以她应该分一份。”张晨顿了顿,“她说她要分三成。”
“你怎么说?”
“我说我跟潮牌签合同的时候是以个人名义签的,不是你介绍的项目。她说肖总是她介绍的,没有肖总就没有潮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说如果我不同意,她后面就不帮我推了,而且肖总那边她也可以‘打个招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客厅里的暖气咯咯响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答应了。”
“三成?”
“嗯。”他说,“两万,我拿一万四,她拿六千。扣除阿乐的费用和场地,我大概到手……几千块。”
他算了很久,没算出确切数字,最后放弃了。
“我还得靠她介绍后面的项目,”他说,“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潮牌那条片子的脚本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他把“在都市里做自己的年轻人”改成了“跟随内心的选择”,又把“跟随内心的选择”改回了“在都市里做自己”。他改来改去,像在给一件已经破了的衣服打补丁,补丁摞补丁,最后还是破的。
凌晨一点多,他的房间灯灭了。
但过了没多久又亮了,然后我听到他打开了窗户透气。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远处的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辆驶过,没有鸣笛,只有轮胎碾过湿路面那种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他咳了一阵,关上窗户,灯又灭了。
这次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