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补充协议
潮牌的补充协议约定在周三下午签,地点还是那家共享空间。张晨提前到了,背着那个别着别针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身份证、银行卡、以及他打印好的两份合同。他从包里掏出合同又检查了一遍,第三页有条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工整,是他昨晚抄了五遍之后誊上去的。
小金迟了二十分钟。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瑞幸,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笑着跟张晨说“不好意思啊刚开完会”。张晨说不着急,把自己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小金腾出位置。
小金坐下来,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补充协议。张晨接过来,逐条往下看。
第一条,付款方式:首期款百分之三十,尾款百分之七十于成片验收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张晨之前以为是一半一半,三十个工作日将近一个半月,这意味着他在年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靠那百分之三十活着。他算了一下,两万的百分之三十是六千,扣除周周的三成和周周垫付的一些费用,到手大概三千出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金。小金在喝咖啡,眼睛看着窗外。
“这个付款方式能不能调一下?”张晨问,“四六或者五五?”
小金放下咖啡杯。“这个是我们公司的统一条款,我没法改。不过你放心,我们的验收流程很快,不会拖的。”
张晨点了下头,继续往下看。第二条,知识产权归属:乙方(张晨)创作的全部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视频素材、脚本、创意概念,其知识产权在甲方付清全款后永久归属甲方。写的是“永久归属”,不是“授权使用”。也就是说他拍的这些片子未来被用在哪儿、怎么用、用多久,都跟他没关系了。他连署名都没有。
“署名呢?”他问。
“这个我们没有写进合同,”小金笑了笑,“不过片尾可以给你打一行‘策划/拍摄:张晨’,没问题。”
张晨看着那句“没问题”,心想它不在合同里,就只是一句客气话。但他说了好。
第三条,验收标准:成片需符合甲方品牌调性及市场推广需求,具体以甲方书面确认为准。张晨之前要求补充的“调性标准”并没有出现在这份协议里。“书面确认”四个字看起来严谨,但确认什么、谁来确认、确认的标准是什么,都没写。
他把协议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笔。他的手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日期写上。
小金收走一份,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站起来。“那后面我们负责人会加你微信,直接跟你对接。”他跟张晨握了握手,张晨感觉他的手干燥、温暖、没有力度。
小金走了之后,张晨还在共享空间坐了一会儿。他把合同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窗外龙腾大道上的车流比平日下午要少很多,黄浦江面上有一条驳船慢慢地往东开,拖着一长串涟漪。他看着那条船走了很远,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外。
回到住处的时候刚过四点。张晨换了鞋,把包放在地上,拿出手机。他给周周发了条消息:“潮牌的合同签了,首期款三成,尾款三十个工作日内。”
周周秒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首期款到账之后你把我的那部分转我。六千的三成是一千八,对吧?以前说好的。”
张晨看着“一千八”这个数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算了算,首期款六千,周周拿走一千八,他剩下四千二。阿乐的费用要付,场地费和物料费大概还有几百,剩下三千多,刚好够交房租,但花呗和借呗的还款日已经快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坐到书桌前,打开了林姐要的那个方案文档。他已经写了九页,还剩预算表和团队介绍。他把“团队介绍”那一页打开,看着“商务统筹:周倩”一行字,光标停在周倩的名字后面,闪了很久。
晚上他给阿乐转了一笔钱。一千,不是之前说好的数字。他在转账备注里写的是“潮牌拍摄费用-尾款”,但阿乐其实还差三百。他把那三百记在了本子上,写的是“应付-阿乐”,后面加了个括号,写着“年后”。
阿乐收了钱,没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发了一条语音,张晨点开,阿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还有地铁报站的背景音。“张哥,钱收到了。我明天就回去了,年后可能不来上海了,到时候寄了新的地址告诉你。”张晨听了一遍没回,第二天又听了一遍,还是没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想回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周四晚上,李雨桐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不是“年后再说”,不是“回头聊”,而是一条具体的、带日期的、有明确指向的消息。
“张晨,1月18号林姐那边有个闭门会,几个平台的人都会在,你要不要来?位置不多,我帮你留一个。”
张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他含着满嘴泡沫读完,把牙刷搁在杯沿上,两只手捧着手机,打了三个字“我去,谢谢你雨桐”。他本来想打“谢谢雨桐姐”,删了“姐”,又觉得直接叫“雨桐”是不是太近了,犹豫了两秒,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去,谢谢雨桐”——中间那个逗号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停顿,把一句完整的谢谢拆成了两半,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分寸。
李雨桐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张晨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了那个“项目相关”的文件夹。他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嘴角还沾着牙膏的白沫,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对着镜子把那截白沫擦掉,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怕笑久了会被镜子里的那个人发现什么。
他回到客厅,开始想1月18号穿什么。那件深蓝色西装已经不太行了——袖口起球,扣子重新缝过,左肩后面有一小块褪色,可能是干洗的次数太多了。他想去买件新的,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放弃了。
周五中午,他接到了他妈打来的电话。
“晨晨,我跟你爸商量了,今年春节我们去上海过,你就不用回来了,省得挤火车。我查了,腊月二十七有票,到了你接我们一下就行。”
张晨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土豆,停在半空中。
“妈,你来干嘛?上海过年没什么意思的。”
“怎么没意思?你不是说你在那边做项目吗,我们来看看你做得怎么样了。你这一年都没回来,你爸天天念叨你。”
张晨想说“项目还没稳定”,想说“这边不方便住”,想说“你们别来了”。但他听到他妈说“你爸天天念叨你”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把那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行,你们来吧,”他说,“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他放下筷子,看着客厅——那面照片墙已经有点旧了,照片的边缘开始泛黄;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书,一本没多,一本没少;那把阿乐的吉他从买回来到现在音都没调准过。他要在他妈来之前,把这间屋子重新收拾一遍,把它从一个“勉强撑着的出租屋”变成一个“在做项目的年轻人的家”。
他站起来,把那件深蓝色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套在身上,对着穿衣镜看。镜子里的张晨穿着旧西装,站在杂乱的客厅中央,身后的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外卖和一袋快烂了的橘子。他对着镜子笑了笑,跟今天早上那个笑几乎一模一样——时间停在空中的半秒,像一张拍立得相纸,显影很慢,等到完全清晰了,那个笑已经不对了。
他在记事本上列了一串待办事项。1月18日闭门会要准备新方案、腊月二十七要去火车站接爸妈、春节前要给阿乐结清尾款、明天要去给李雨桐送材料,下面是“买件新外套”和“把屋子收拾干净”。他把“买件新外套”和“把屋子收拾干净”各划了两条线,然后把本子合上,出了门。他要趁天黑前去一趟超市,买一袋米、一瓶洗洁精和两块抹布。他妈来的那天,这间屋子至少要像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