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等待
提案发过去之后的第三天,李雨桐没回。
张晨第一天很镇定。他说她可能忙,那个空间最近在布一个新展,她朋友圈发过现场照片,梯子、油漆桶、工人走来走去。
第二天他开始在各个时间段刷微信。上午刷,中午刷,下午刷,晚上刷。每次屏幕一亮他就歪头看一眼,然后放下,过几分钟又拿起来。
第三天下午,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这周太忙,下周找个时间。
我把这条读了两遍,没看出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他叫了外卖,多叫了一份。我加班回来,看到茶几上多了一盒叉烧饭,盖子掀了一半。
“吃吧,”他说。
我们坐在一起吃。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脱口秀,一个明星在台上说笑话,观众在笑。张晨看着电视,但筷子夹菜的动作跟笑点完全对不上。
“李雨桐那个事,”他开口了,“我后来想了想,其实她没拒绝我。”
“嗯。”
“她说‘找个时间’,不是‘再说’。这不一样的。”
“嗯。”
“而且你要这么想,她如果不想用我,她直接说不合适就行了,没必要拖着。”
我想说有些人就是喜欢拖着,但没说出来。他需要这个解释,我没有义务拿走它。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他平时不擦台面。
周周那边的项目倒是推进得快。
隔了两天,她直接来了我们这儿。张晨提前把客厅收拾了,那盏台灯开着,音箱放了一首很轻的电子乐。茶几上摆了那个手冲壶和两个杯子——他其实不会手冲,壶是新拆的,里面连滤纸都没放。
周周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壶,没说什么。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直接进入了正题。
“品牌那边基本定了,”她说,“十五万,分三期。第一期先拍三条样片,他们确认方向之后,后面七条一次性拍完。”
“十五万是总预算?”张晨问。
“对。制作费包含在里面,我们要控制成本。演员用素人,场地找不要钱的或者置换。”
张晨点头,拿了个本子,准备记。周周按了一下他本子。
“你先听我说完,”她说,“这十五万,品牌方打给公司,公司扣完税和运营成本,剩下的才是我们能分的。我之前跟你说五五分,是按我们能拿到手的算。”
“到手大概多少?”
“如果控制得好,一个人能拿个三四万吧。”
张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三四万。他之前可能以为一个人能拿七万五。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行,我明白。先做出来再说。”
周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了。那是一个“你最好真的明白”的眼神。
他们接着聊了样片的方向。周周说要找三个“有代表性的年轻人”,一个是“漂着的文艺青年”,一个是“想上岸的网红”,一个是“不想上班的白领”。每个人拍两分钟左右,让他们自己讲自己的故事。
张晨说这个方向好,很有“真实感”。他说他有现成的人选,之前拍访谈的时候接触过几个不错的素人。
周周说行,你把人找来,先聊一轮,她要亲自看。
他们约了下周三开始第一场拍摄。
周周走后,张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三万乘以五期——他想的是如果这个项目做成系列,后面还有续约——他算出了一个让他脸上表情松弛下来的数字。
他把手机放下,对我说:“第一步。”
我说什么第一步。
“从靠内容赚钱,”他说,“不是靠别的。”
他没说“别的”是什么。我猜他说的是那场派对上端香槟杯的自己。
周末的时候,那个做保险的赵又来了。
没打招呼。张晨给我开了门,我看到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跟上次同一家超市的袋子。
“张哥,我刚好路过这边,”他说,“想着来看看你。”
张晨表情僵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笑了,说“进来坐”。
赵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看到了茶几上那个手冲壶。他说:“张哥你还玩手冲啊?有品位。”
张晨说偶尔玩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壶里还是没放滤纸。
他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赵一直在说自己最近的业绩,说上个月开了三单,其中一个客户还是转介绍的。他说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关系”这件事重要,客户信任你,不是因为产品,是因为你这个人。
张晨听他讲,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对,这个我们之前聊过的”。他的表情维持得很好,但我注意到他的脚一直在动——一会翘二郎腿,一会放下来,脚尖在地板上画圈。
赵走的时候加了我的微信。他说“刘哥加一下,有空出来吃饭”,我扫了码,他走后我看了看他的朋友圈,全是保险科普和励志语录。
“他怎么知道你住哪儿?”我问张晨。
“之前有一次我发过定位,”张晨说,“我没删。”
他没说“之前有一次”是哪一次。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张晨坐在茶几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李雨桐要的那个提案。两页纸,思路。
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他在第一行写的是:“城市青年故事:在流动中寻找锚点。”
他写写停停,每写完一段就从头读一遍,改几个词,再读。
凌晨一点我起来倒水,看到他的电脑还亮着。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指还搭在触摸板上。屏幕上是写了大概一页半的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闪。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留了台灯。那盏新买的、可以调色温的台灯,开着他调好的暖黄色。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电脑前了。头发竖着,眼睛有点红。
“搞定了?”我问。
“还差一点,”他说,“今天肯定能发。”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天的天气不好,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
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说已经发了。
“她回了吗?”
“还没有。她可能在忙。”
他说“还没有”的时候,语气是那种已经准备好再说一遍的语气。
我说哦,然后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响了几次,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透过门缝,我能看到那道光闪了一下,像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那道光灭了。没多久又亮了。
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