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开箱场
张晨开始办线下活动的那段时间,我正好拿到了一个offer。公司在合租房不远处,做物联网的,薪资比我上一份少了百分之八,但离住的地方近。我跟张晨说的时候,他说挺好的,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们公司缺不缺做品牌合作的人?”
我说我连HR都没认全呢。
他笑了笑,没再问。
那是十一月底的事。上海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衬衫外面套件卫衣就能过,冷空气像是谈判双方一直在试探,谁也不先掀桌子。
张晨的第一场正式活动选在了一个周六下午,主题是“关系实验室·开箱场”。这个名字是他想了三天才定下来的。“开箱”这个词是他从数码评测视频里借来的,他觉得有一种“新鲜到货、等你来拆”的暗示。
场地没换,还是客厅。但他重新布置了——书架上那些渐变排列的书被他拿下来重新摆了,这次是按颜色分类,但故意打乱了几个,他说这样显得“有人气,不是摆拍”。茶几上放了一个本子,封面手写着“关系实验室·现场笔记”,旁边搁了一支钢笔。那支钢笔漏墨,他后来在茶几台面上发现了一小块黑渍,用湿纸巾擦了半天。
报名的人有九个。这是他在三个微信群、两条朋友圈和一次私信群发之后得到的数字。九个人里,有三个是他在之前活动中加过微信的陌生人,两个是他大学同学(包括上次来过的林琳),一个是他老家的表哥(人在河南,根本来不了,但张晨把他算进了“意向名单”),剩下三个是刘洋——不对,三个人里有我一个(被要求“撑场面”),另外两个一个是赵,还有一个是赵带来的同事。
所以严格来说,真正因为对“关系实验室”感兴趣而报名参加的陌生人,只有两个半——其中有一个私信问了一句“收费吗”,张晨说第一次免费,对方说来,但后来没有出现。
来的人里,有一个我印象比较深。男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看了书架上的书、墙上的拍立得照片、茶几上那本“现场笔记”。他翻了两页,发现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就合上了。
“你这本子还没用过?”他问张晨。
张晨说:“现场记,才有意义。”
那人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后来自我介绍说姓顾,做二手奢侈品交易的,刚入行半年。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每句话后面都留一个空隙,像是在等别人插话,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想让别人插进来。
张晨的开场跟上次差不多,但做了一些调整。他加了几个数据——什么“百分之七十三的年轻人认为人脉是职业发展的关键”“社交焦虑市场规模年增长百分之四十”,这些数字他没说来源,我也没问。他讲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眼神在每个人脸上轮流停一下,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
赵第一个接话。他说:“张哥,你说的这些我特别有感触。我做保险的,每天加好多人,但加了之后怎么办?很多时候就卡在那儿了。”
张晨接过话来:“这就是‘关系’和‘连接’的区别。加了微信只是连接,不是关系。关系需要持续的价值流动。”
他说“价值流动”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支漏墨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起来了,墨水在空中甩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后来我发现茶几边缘多了一个小墨点。
顾说话了。他问了一个让张晨停了两秒的问题:“你说的‘价值’,到底是指什么?是你能帮我搞到钱,还是你能让我心情好?这两个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晨的两秒停顿里,我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了一下食指。然后他笑了,说:“这个问题特别好。”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用他自己的话重组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要看场景。在职场,价值是资源置换;在朋友之间,价值是情绪支持。关键是要分清你在哪个场景里。”
顾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他点头的方式是那种“我听到了你的回答但不一定同意”的点头——下巴只往下走了一点点。
活动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中途林琳打了个哈欠,被张晨看到了,他立刻说“是不是我讲太久了”,林琳说“没有,我昨天加班了”。后半程张晨减少了输出的比重,开始让大家轮流介绍自己“最近遇到的一个跟关系有关的事”。赵讲了他被一个客户放鸽子的经历,林琳讲了她们公司部门之间互相甩锅,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讲了他跟合租室友因为谁倒垃圾闹掰了。
每个人讲完张晨都会做一个总结式的回应,把对方的故事翻译成他的框架里的一段话。“你这个其实就涉及到信任成本的转移”“这个案例特别典型,就是预期管理的问题”。他说的倒也不是错的,但你听完会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了一个概念。不过好像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或者说,大家觉得这本来就是这类活动的正常操作。
结束的时候,张晨让每个人在那本空白的“现场笔记”上签了个名。他说“留个纪念”,大家签了。赵签的时候还画了一个笑脸。顾签的是自己的姓,字很潦草,像医生写的处方。
人走了以后,张晨坐在地毯上,翻那本笔记。上面是九个签名——不对,八个,有个女生签的是网名。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
“你觉得那个姓顾的怎么样?”他问我。
“挺认真的。”
“他做二手奢侈品的,这个赛道其实很有意思。”张晨说,“他的客户群体跟我想做的内容方向很匹配。我回头单独跟他聊聊。”
他已经在想“回头单独聊聊”的事了。而顾可能只是在想今天下午为什么要在闵行的一间出租屋里坐一个半小时。
第二天张晨给顾发了微信,对方一直没回。张晨等了一天,第二天又发了一条:“顾哥,昨天的活动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张晨把那两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退出了对话框。过了半小时他又点进去,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本“现场笔记”,翻到顾签名的那一页,看了几秒。
“可能忙,”他说。
这次他没有说“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