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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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七章 方案

更新时间:2026-05-07 09:46:38 | 字数:2665 字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张晨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沓打印纸。

“提案,”他把信封扔在茶几上,“正式版。”

我拿起来翻了翻。封面用了一个挺好看的字体,写着“城市青年故事·策划方案”,下面一行小字“提案人:张晨”。一共九页,图文并茂,配了三四张图——都是从网上找的,色调统一调成了那种胶片感的青橙色。结构也完整,从背景分析到目标受众到执行路径到预期成果,像是照着某个模板填的。

“你找谁做的?”我问。

“自己做的,”他坐下來,拧开一瓶水,“我熬了两个晚上,你看看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是一张表,列了三个“已储备素人IP”,每个人后面跟着一条简介和一段“故事关键词”。第一个写的是“阿乐,26岁,独立音乐人,关键词:理想与面包的拉扯”。第二个是“小田,24岁,自由撰稿人,关键词:逃离职场后的第二年”。第三个写的是“刘洋,25岁,程序员,关键词:从大厂到小公司的心理落差”。

我看了两遍。

“我什么时候成你储备IP了?”

“你就是例子啊,”张晨说,“我又不真把你推出去。就是放上去显得有人。”

我把方案合上,放回茶几。“你跟李雨桐说了?”

“还没发。我想先给你看看,你帮我挑挑毛病。”

“你不是给李雨桐写的吗?”

“是给她写的,”他说,“但我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你说不上来,就是……不够?”

他看着我,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里面没有她。”

“什么意思?”

“这里面全是你的想法。你想做什么内容,你找了几个人,你怎么拍。但你没写你能给她什么。”

张晨没说话。他把方案拿过去,翻到自己写的部分,一行一行往下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光写我要做什么了。”

他坐回电脑前,把那一页改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我去厨房煮了碗面,端着碗经过他身后的时候瞄了一眼,看到他在第二段末尾加了一句话:“本系列内容可作为空间品牌传播的长期素材,配合展览节点进行话题造势,实现内容与展览的双向引流。”

他把“双向引流”四个字加粗了。

改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读到那句加粗的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然后他关掉文档,打开微信,把PDF拖进了跟李雨桐的对话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刻吐出来,像是怕吐气的声音会影响到对面接收文件的速度。

“发了,”他说。

这一次,李雨桐回得很快。

十七分钟。张晨盯着手机,时间从17:32跳到17:49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红点。

她回的是:“收到啦,我看看哈,回头跟你聊。”

张晨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看语气,第三遍看标点——一个句号,两个“哈”,“回头”不是“晚点”。他像拆一台机器一样把这条消息拆成了零件,又装回去,觉得每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她说’回头跟我聊‘,”他转述给我听,把“回头”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不是’再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他每隔一阵就看一眼手机——不是因为提示音,他关了声音,而是屏幕会突然亮一下,他歪头一看,是别的APP的通知,就又扣回去。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从房间出来,说要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说不抽,就是买来放着的。

我后来想,他大概只是想下楼走走。

接下来的三天,张晨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节奏。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完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天他大部分时间坐在电脑前,不是在查资料就是在写东西。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一眼,放下,过几分钟再看一眼。

到了第四天,李雨桐还是没进一步的消息。周周那边倒是有新进展了。

周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品牌方看了他们之前找的素人资料,觉得“调性可以”,但要先拍一条demo看看效果。她让张晨尽快安排,最好下周就拍。

“你手上那几个素人,”周周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能听到,“那个音乐人阿乐,确定能来吗?他之前拍过东西没有?”

“拍过,我之前给他拍过短的,”张晨说,“他在镜头前还挺自然的。”

“行,那就先拍他。你再找一个备选,万一他不行咱们有替换。”

挂了电话,张晨立刻开始联系阿乐。他在微信上发了一段长语音,大意是说有个品牌合作的机会,出镜拍一条两三分钟的短片,有费用。阿乐过了半小时回了条文字:“多少钱?”

张晨看了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数。一千。

阿乐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张晨放下手机,看着茶几上那本“现场笔记”,翻了翻,又合上。我后来才知道,品牌方给每条demo的预算其实是三千。张晨抽了两千,打算用来付场地和剪辑。阿乐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时也不知道。我是在后来,所有事情都塌了之后,才从周周嘴里一点一点拼出这些数字的。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张晨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件起了球的卫衣上,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努力做事的年轻人。你没法说他不努力,也没法说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

错的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周五晚上,张晨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我在客厅看电视,只能看到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中间笑了一次,笑的声音不大,但我隔着玻璃门看到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高兴太轻了。是那种——如果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人的那种表情。松弛里带着一点不敢彻底松弛的紧张。

“李雨桐,”他说,“她看了我的提案。”

“然后?”

“她说整体方向没问题,但她想让我先跟她那边的一个合作方碰一下,看看能不能结合起来做。”他坐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她约我下周三去她那边,跟那个合作方一起聊。”

“那不是挺好的?”

“嗯,”他说,“但她说的是‘先碰一下’,不是定下来了。”

他又在拆句子了。

那天晚上他把他列的那个“素人IP”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给每个人重新写了一段简介,把“关键词”从两三个扩充到五六个。阿乐那一栏,他加了一句:“具备天然的镜头表现力,语言组织能力强,可即兴发挥。”

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下的版本里,阿乐“具备天然的镜头表现力”,小田“擅长捕捉细腻的情绪瞬间”,刘洋“对都市生存困境有敏锐的体察”。

我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不如直接写’会加班‘。”

张晨没理我。他在文档的末尾打上了一行字:“以上案例均已沟通,可随时配合拍摄。”

然后他保存、关闭、备份到云盘。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你说,”他背对着我,“如果这次成了,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