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林姐
周三上午,张晨洗了两次头。
第一次是起床的时候,第二次是出门前。第二次洗完他没吹,用毛巾擦到半干,梳了个偏分,又在鬓角抹了一点发胶。那件深蓝色西装他已经连续穿了三次重要场合,袖口那条被我扯掉标签后留下的线头还在,他用指甲刀剪了一次,没剪干净,剩了一小截白线,不凑近看不出来。
他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问我:“你觉得我今天穿这个行不行?”
“你都穿了三回了,行不行也来不及换了。”
“那我路上买件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表情,但我看他钱包里就两张红的。
我没拆穿。他出了门,过了半小时发来一张照片,优衣库试衣间,一件灰色夹克,标价399。他问:这件怎么样?
我说还行。他说买了。
后来我知道他最后没买那件夹克。他站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拍了照,然后把衣服挂回去,走出了优衣库。他穿原来的深蓝色西装去了见面地点。
见面地点在李雨桐那个空间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二楼,有个长桌。张晨到的时候,李雨桐已经到了,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聊天。那个女人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低,面前放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晨走进去,李雨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来了?这是林姐,我们一个项目的合作方。”
林姐点了下头,没站起来,伸了一只手,张晨弯腰握了一下。
张晨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他背了一个帆布电脑包,拉链头断了一截,用别针别着。他坐下的时候刻意把包往椅子下面塞了塞。
李雨桐先开口。她讲了一下那个项目的背景——一个关于“城市流动青年”的系列内容,打算跟几个平台合作,目前还在前期策划阶段。她说张晨的提案里有些思路跟他们想的方向挺一致的,所以想让他跟林姐聊聊,看看有没有可以协作的空间。
她把“协作的空间”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递一张没写数字的支票。
林姐开始问问题。她问张晨之前做过什么,张晨说了那几次访谈和读书会。林姐又问数据怎么样,张晨说第一期播放量三千多,第二期因为调整了方向,数据还没稳定。他没说那三千播放里有一千多是他自己用三个小号反复刷的。
林姐听了没说什么,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张晨看不到她写了什么,只看到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写字长了一点。
然后林姐问他:“你现在是全职做这个?”
张晨说对。他说的时候没有犹豫。但我知道他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晚几天——他那间主卧比我贵八百,他说手头紧,房东催了他三次。
李雨桐在旁边插了一句:“张晨对这个领域挺有想法的,上次那个提案里关于‘身份焦虑’的分析我觉得写得很细。”
林姐看了李雨桐一眼,然后对张晨说:“那这样,你先把你们手上现有的素材发我一份,包括你们拍过的片子和素人资料。我看完之后再聊下一步。”
张晨说好,回去就发。
他们又聊了二十分钟,聊了一些杂的。林姐说她之前做过一个纪录片项目,拍了六个月最后没发出来,因为跟资方理念不合。李雨桐说她最近在看一本讲注意力经济学的书,张晨说他也在看,然后说了一句书里的观点。他没说那句观点是他从豆瓣书评里摘的,他没有看过那本书。
林姐接了一个电话,说先走了。她走的时候跟张晨握了一下手,说“保持联系”。
李雨桐送她下楼。张晨坐在位子上等,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弹的是个没调子的节奏。
过了几分钟,李雨桐上来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的水,说:“林姐这个人比较谨慎,但她资源很好,如果能跟她那边合作,平台那边就有入口了。”
张晨点头。
“你的提案我细看了,”李雨桐说,“整体没问题,但我建议你把那个‘预期成果’的部分写实一点,不要用‘百万级曝光’这种词。这个圈子里的人看到这种字眼就烦。”
张晨愣了一下,说好。
“你手上那几个素人,”她接着说,“我看了照片,有一个挺好的,就是弹吉他的那个。还有一个不太行,你说做过程序员的那个。”
程序员那个,是我。
张晨看了我一眼——不,他没看我,他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但我知道他心里转了一下。他说:“那个只是举例,不用的话没问题。”
李雨桐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看起来像是明知故问,又像是无所谓。“你回去整理一下素材,下周之前发给林姐。她那边如果没下文,我们再想办法。”
她说了“我们再想办法”。主语是“我们”。
张晨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强,他眯了一下眼。他没立刻打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下周之前发素材,预期成果改实,不能用刘洋。
他把备忘录关掉,又打开,把那三个条目看了一遍。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程序员那个IP被毙了,你不用准备出镜了。
我回:我本来也没准备。
他在路边等车,手机拿着,风把那个别着别针的帆布包带子吹起来,打在他手背上。他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李雨桐说的“我们再想办法”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硬币。
他上了车,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开过那家优衣库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件灰色夹克,还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西装,袖口那一小截白色线头在阳光下特别明显。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线头被遮住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刚下班,在门口换鞋。他看到我,说了一句:“李雨桐说我的提案没问题。”
“那不是挺好吗?”
“嗯,她说整体没问题。”他把“整体”两个字说得像是加了个括号。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是那种要跟人分享好消息的语气。电话那头应该是他妈妈,因为他叫了一声“妈”,然后说“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音量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说服电话那头的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晚上他没出来吃饭。九点多我敲门问他要不要点外卖,他说吃过了。我后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有一个泡面桶,汤还没倒,表面浮着一层油。
那碗泡面是他用那个新的手冲壶烧的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晾了一晚上,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