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淡墨命
青溪镇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铺到镇尾,两旁是错错落落的瓦房和木楼。
尚惜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镇子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炊烟混着油香飘了半条街。
她站在镇口,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昨晚那块桂花糕是她最后的正经吃食,剩下的蜜饯和酥饼她没舍得动。
“先看看情况。”
尚惜对自己说,压了压肚子,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刘家药铺很好找。
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幌子。
上头写着“刘家药铺”四个字,笔力倒还遒劲。
门口已经有个小伙计在卸门板,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尚惜在对面的一家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吃一边观察。
馄饨摊的老板娘是个圆脸妇人,手脚麻利,嘴也碎。
端碗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来镇上走亲戚?”
“嗯,路过。”
尚惜低头吃馄饨,含糊应了一声。
“路过啊……那可得小心些,我们镇子虽小,事儿可不少。”
老板娘压低声音,一副要说八卦的架势。
“对面那药铺,你知道吧?刘掌柜的,前几天刚跟他账房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半个镇子都听见了。”
尚惜筷子一顿。
“吵架?为什么吵?”
“还能为什么,银子呗。”
老板娘撇了撇嘴。
“刘掌柜的说账房周德账目不清,贪了铺子里的钱。周德不认,两人在铺子里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刘掌柜的撂下话,说月底之前要把账目查清楚,要是真有问题,就报官。”
尚惜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周德这人怎么样?”
老板娘想了想。
“在刘家做了五六年了,平时看着倒是老实,话不多,算账也仔细。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谁知道呢。”
尚惜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把馄饨吃完。
付了钱,在镇子上转了一圈。
她把刘家药铺前前后后看了个遍。
铺子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院。
院墙不高,但上面爬满了藤蔓,翻墙会发出声响。
药铺的药材都是从后门进的,送货的车夫每天上午来。
刘仲平每天午时会在铺子里喝一碗参汤,这是镇上人都知道的事。
信息拼凑在一起,和玉简上写的分毫不差。
尚惜站在药铺对面的巷口,看着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是谁干的。
她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尚惜在巷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
太阳一点点升高,从东边爬到头顶,光线从柔和变得刺眼,又从刺眼变得毒辣。
巳时过半。
她看见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药铺后门走了进去。
灰色长衫,低着头,脚步很快。
周德。
尚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穿过青石板路,走到药铺门口。
铺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当归、黄芪、党参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刘仲平坐在柜台后面,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
但精神很好,正低头拨弄算盘。
看见尚惜进来,抬头笑了笑:“姑娘抓药?”
“我……”
尚惜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我买点黄芪。煲汤用的。”
“好嘞。”
刘仲平站起来,转身去药柜前取药,动作熟练地抓了一把,上秤称好,用黄纸包了,递过来。
尚惜接过药包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着刘仲平的脸,普通的,温和的,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客气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命。
“刘掌柜,”尚惜忽然开口,“您今天……身体怎么样?”
刘仲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得很,能吃能睡,多谢姑娘关心。”
“那您今天……喝参汤了吗?”
“还没呢,午时再喝。老习惯了,喝了十几年,一天不喝浑身不得劲。”
刘仲平哈哈一笑,“姑娘也懂养生?”
尚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個笑:“不太懂,随便问问。”
她攥着药包走出药铺,手指几乎要把黄纸掐破。
午时。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尚惜站在药铺对面的墙根下,盯着那扇敞开的门。
她看见一个小伙计端着一碗参汤从后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穿过铺面,端到柜台后面。
刘仲平接过碗,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喝。
他又低头拨了一会儿算盘,像是在核对什么账目。
尚惜看见周德从后门出来了。
他站在柜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似在等刘仲平的吩咐。
但尚惜看见了他的手,右手食指在不停地搓动,那是紧张的表现。
刘仲平终于放下算盘,端起参汤碗。
碗沿已经碰到嘴唇了。
尚惜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不能改。
不能改。
不能改。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
“刘掌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喊了出去,又尖又急。
声音穿过青石板路,穿过药铺的门槛,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刘仲平的耳朵里。
刘仲平手一抖,参汤碗歪了,温热的汤汁洒了一半在桌上。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向门口。
尚惜站在药铺门外,手里举着那包黄芪,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刘掌柜,我忘了问——这个黄芪是野生的还是种植的?我娘只吃野生的,种植的她喝了过敏。”
刘仲平放下碗,哭笑不得:“姑娘,你这问得也太急了。野生的,放心。”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给尚惜解释药材的产地和年份。
尚惜一边听一边点头,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碗参汤。
周德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尚惜的背影。
然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碗参汤,又扫了一眼刘仲平,喉结滚动了一下。
“掌柜的,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您先喝了吧。”
周德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刘仲平摆摆手:“不急,先跟客人说完。”
尚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周德的手伸向那碗参汤,不是端起来,而是想把碗往刘仲平那边推。
“周叔!”尚惜忽然喊了一声。
周德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认识我?”周德的表情明显慌了。
“不认识。”
尚惜笑得天真无邪。
“就是觉得您面善,像我一个远房表叔。我表叔也是做账房的,人可好了,就是有一样不好——太爱管闲事,别人的碗他也爱端。”
这句话说得又直又冲,铺子里的小伙计都听出了不对劲,面面相觑。
周德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往后门走。
“周德。”刘仲平叫住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德脚步一顿。
刘仲平放下手里的药材,慢慢转过身,看着周德的背影。
他是个聪明人,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尚惜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周德反常的举动,还有桌上那碗洒了一半的参汤。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算不是明明白白的证据,也足够让一个老江湖起疑心了。
“这碗汤,你今天亲手熬的?”
刘仲平的声音很平静。
周德没有转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
“加了什么?”
沉默。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秤上的铜砝码微微晃动的声音。
周德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狰狞。
他看了一眼尚惜,又看了一眼刘仲平。
最后什么也没说,扯下身上的围裙摔在地上,大步走出了药铺。
背影消失在巷口。
刘仲平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参汤,伸手端起来,走到门口,泼在了青石板路上。
汤汁渗进石缝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刘仲平回过头,看着尚惜,目光复杂。
“姑娘,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尚惜攥着药包,手心全是汗。
“我就是来买黄芪的。”
她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刘仲平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黄芪不要钱,送你了。”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算盘。
手指拨动算珠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尚惜站在门口,握着一包免费的黄芪,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碗参汤差一点就被喝下去了,而她没有忍住。
她改了。
尚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那是触碰天书留下的痕迹。
她猛地想起铁律的最后一条。
不,她想起的不是铁律。
而是天君在凌霄殿上说过的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天书吏的每一次干预,都会付出代价。”
代价。
什么代价?
当时她没有问,天君也没有说。
尚惜把黄芪塞进包袱里,快步走出青溪镇。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刘家药铺的幌子,也不敢看对面馄饨摊老板娘好奇的眼神。
她一口气走出了三里路,直到青溪镇的炊烟彻底消失在山丘后面,才停下来。
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怀里的玉简震了一下。
尚惜掏出来看。
那行浓墨字还在,但已经变了。
“明日午时,青溪镇,刘家药铺。东主刘仲平,遭人毒杀——字迹模糊,命数已改。”
原本的“凶手为账房周德,毒入参汤,三息毙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墨痕。
尚惜盯着玉简,心跳如鼓。
她改了。
她真的改了。
一个人不用死了。
刘仲平还能活很多年,还能继续拨他的算盘,喝他的参汤,跟客人说“野生黄芪,放心”。
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对吧?
尚惜试图说服自己。
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天书不写善恶,只写因果轨迹。
她改的不是善恶,是因果。
因果改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当了不到两天的天书吏,就已经把第一条铁律给破了。
“天君伯伯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尚惜捂着脸,蹲在槐树底下,声音闷闷的。
尚惜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东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脑海中,有一小段记忆正在悄悄褪色。
不是消失,是变淡。
她想不起来昨天在天庭的时候,天君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那句话是:“天书吏的每一次干预,都会付出代价。”
她忘了。
但代价才刚刚开始。
走到黄昏时分,尚惜在一处山坳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歇脚。
她掏出包袱里的蜜饯吃了一颗,甜味在嘴里化开,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她自我安慰道:
“就改了一次,应该……没事吧?”
玉简安安静静地躺在怀里,没有回应。
天书悬在身后的天空中,素白如初,也没有回应。
尚惜吃完蜜饯,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书卷翻动的声音里传来的。
“淡墨命,可改。代价自承。”
尚惜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
天书安安静静地悬在夜空中,被月光照得发亮。
“是你在说话?”尚惜盯着天书,小声问。
天书沉默。
尚惜等了半天,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去。
“肯定是我听错了……”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月光下,天书的书页无风自动,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
“尚惜,第一次干预,代价:遗忘天君之训。”
字迹浮现了片刻,又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