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浓墨生死
尚惜在山坳里睡了一夜,天不亮就被冻醒了。
山里的晨露重,她素白的衣裳湿了半边,头发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她打了个哆嗦,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前的景色变了。
连绵的山丘渐渐平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河面宽阔,水流湍急。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翻滚着往下游奔去。
河上有座桥。
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拼在一起的简易板桥,年久失修,好几块木板都裂了缝,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尚惜站在桥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了上去。
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桥的另一头是个小村子,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
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尚惜走过来,都抬起头打量她。
“姑娘打哪儿来啊?”
一个白发老妪问道,声音沙哑。
“路过。”
尚惜笑了笑,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现在是大白天,按理说该有炊烟、有鸡鸣、有小孩的吵闹声,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死气。
尚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怀里的玉简忽然震了。
很重。
比上一次重得多。
尚惜的心一沉,掏出玉简看了一眼。
浓黑字。
墨色浓得像凝固的血,每一个笔画都沉甸甸地压在玉简上,让整枚玉简都在微微发颤。
尚惜看清了上面的字,手指瞬间冰凉。
“三日后,李家村,河水倒灌,全村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三十七口。
无一幸免。
尚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希望是玉简出了毛病。
但那行浓黑字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没有出错。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老妪的声音把尚惜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发现几个老人都关切地看着她。
尚惜扯出一个笑。
“就是赶路赶累了,歇一会儿就好。”
她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河水倒灌,那就是洪水。
上游下暴雨,河水暴涨,漫过堤坝,灌进村子。
这种地势低洼的河谷村落,一旦洪水来了,根本没有跑的地方。
三日后。
还有三天。
“大娘,”
尚惜开口问道,“这个村子……往年发过大水吗?”
老妪叹了口气:“发过,怎么没发过。五年前发过一次,淹了半村人,死了七八个。后来村里人在河边上垒了道土堤,这几年倒是没再淹过。”
“土堤?”
“在哪儿?”
老妪指了指村子西头:“那边,河边上。不过那土堤年头久了,去年大雨冲塌了一段,一直没人修。”
尚惜站起来,快步走到村子西头。
河岸上确实有一道土堤,高不过三尺,宽不过一尺,上面长满了荒草。
中间有一段明显塌了,缺口大约两丈宽。
河水从缺口处漫进来,在低洼处积了一个小水潭。
尚惜蹲下来,摸了摸堤坝上的土。
松的。
干的时候还能撑一撑,一旦被水泡透,用脚都能踢垮。
她又看了看天色。
天空很蓝,太阳很毒,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
尚惜站起来,在堤坝上走来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可是三十七条人命啊!
要想改这个命,她得让全村三十七口人在洪水来之前撤离。
但铁律第二条:
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天书内容。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会知道洪水要来。
如果她说了,就是泄露天机。
不泄露天机,能不能用别的办法让村民们离开?
尚惜蹲在堤坝上,抱着脑袋,想得头疼。
不想了。
尚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做了个决定。
她先试试。
要是能劝动村民们搬走,那就最好。
要是劝不动……
到时候再说。
尚惜回到村子里,从村头第一家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大叔,我跟您说个事儿。河边上那道土堤,缺口挺大的,我看这两天天气不太好,万一上游下暴雨,河水涨上来,你们这个位置挺危险的。要不您先搬到高处去住几天?”
第一户人家的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你谁啊?”
“我……路过的。”
“路过的管这么多闲事?”
大叔把门一关,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那土堤立了五年了,好好的,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尚惜碰了一鼻子灰,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二户。
“大婶,河边的土堤有个缺口,要是发大水...”
“发什么大水?这天上的太阳晒死个人,哪来的大水?姑娘你别在这瞎说,晦气。”
第二户,失败。
第三户,一个年轻后生开的门。
尚惜把话又说了一遍,后生倒是没赶她走,但也是一脸不以为然:
“大姐,你是不是被哪个算命的骗了?我们这村子住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大事。五年前那次也就淹了半村人,又不是全淹了。”
半村人。
也就。
尚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继续敲。
第四户、第五户、第六户……
一直敲到太阳落山,整个村子十七户人家,她敲了十六户。
没有一户相信她。
尚惜站在村口,嗓子说哑了,腿走软了,浑身上下都是灰。
十七户。
她漏了一户。
村东头最后一户,门紧闭着,窗户里没有光。
尚惜走到那户人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女人大约二十来岁,面容清秀。
但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病了有些日子了。
尚惜心里一酸,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大姐,你先喝口水。”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还给她。
“进来坐吧。”
女人推开门,让尚惜进去。
屋子里很暗,也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衣裳。
床上有个小孩,大约两三岁,正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
“娃他爹在外头做工,个把月才回来一趟。”
女人靠在床上,说话有气无力的。
“我这病拖了十来天了,也没钱抓药,就这么扛着。”
尚惜看着女人,又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大姐,”
尚惜蹲下来,平视着女人的眼睛。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觉得我胡说。”
“你说。”
“河边的土堤快垮了,这两天可能会有大水。你得搬走,搬到高处去。”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姑娘,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搬去哪儿?”
“我帮你。”
尚惜脱口而出,“我背你走。”
女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
“就算你背得动我,我娃怎么办?他还那么小,经不起折腾。再说了”
她顿了顿。
“我嫁到这个村子七年了,年年都有人说土堤要垮,年年都没垮。姑娘,你是个好心人,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不懂我们这里的事。
尚惜沉默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几块蜜饯和酥饼,放在桌上。
“大姐,这些东西你留着吃。身子要紧,早点把病养好。”
女人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
眼眶红红的,嘴里不住地说“谢谢”。
尚惜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站在村东头,看着夜幕下安静的村子。
十几间茅屋黑黢黢的,像十几只蜷缩在地上的小兽,浑然不知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她劝了一天,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尚惜靠在村口的柴垛上,掏出玉简,盯着那行浓黑字。
“三日后,李家村,河水倒灌,全村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她想起了上一次。
她喊了一嗓子,洒了一碗汤,事情就改了。
可这一次是生死命数。
三十七条人命。
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试了一整天,嗓子都说哑了,没有人信她。
就算有人信了,她能把三十七个人都带出村子吗?
往哪儿带?
高处?
多高算高?
洪水来了能撑多久?
三天后上游的雨有多大?
河水会涨多少?
她一概不知。
天书上只写了结果,没有写过程。
她只知道会死人,不知道怎么救。
上次她改了,改的是淡墨字。
天书没有惩罚她,甚至没有警告她。
但这一次,她看着那行浓黑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这一次,不能改。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但那种感觉像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心脏。
只要她一动“改”的念头,那只手就会收紧一分。
天书不写善恶,只写因果轨迹。
淡墨字是寻常因果,牵一发,动一隅,影响不大。
浓黑字是生死因果,牵一发,动全身。
牵涉的命数太多,改了一个,会牵连无数个。
她不懂什么因果轨迹,她只知道——三十七个人要死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尚惜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
她是雷公的女儿,爹爹说过,雷部的人不许哭。
哭会引来雷电,劈到自己人。
但她觉得胸口很疼,喘不上气。
月光下,天书悬在村子上空,素白如练,安静得像一座山。
书页缓缓翻开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淡墨,不是浓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
“李家村,命数已定。天书吏尚惜,旁观。”
字迹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消失。
尚惜没有看见这行字。
她趴在膝盖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河水倒灌,浑浊的洪水像一头巨兽,吞没了整个村子。
她看见那个白发老妪被水冲走,看见那个暴躁大叔在屋顶上呼救。
看见那个年轻后生抱着房梁被浪头打翻。
看见那个三岁的孩子在水中沉浮,小手拼命地扑腾,然后渐渐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她想伸手去捞,但手抬不起来。
她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
看着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地被洪水吞没。
无一幸免。
尚惜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谷上,金光灿灿的,暖洋洋的。
村子里传来鸡鸣声,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尚惜站起来,腿有些软。
她走到村口,看见那个白发老妪正在大槐树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表情安详。
“大娘,”尚惜走过去,声音沙哑。
“我再跟您说一次,河边的土堤要垮了,您得搬到高处去。”
老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不是犟,我是”
是什么?是天书吏?
是提前看到了命数?是来救你们的?
“我是觉得不安全。”
尚惜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老妪摇摇头,不再理她,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尚惜站在大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村子外面走去。
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再跑回去。
挨家挨户地敲门,跪下来求他们走。
可就算她跪下来,也没有人会信。
天书吏的铁律,第一条:
只能看,不能改。
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天君定的规矩,是天道定的。
有些命数,改不了。
尚惜走出河谷,走上山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家村在河谷里,小得像一堆积木。
炊烟还在升,鸡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河边的土堤细得像一条线,随时都会断。
三天。
不,两天了。
尚惜站在山丘上,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继续往东走。
身后,天书无声地跟着。
书页在风中微微翻动。
新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李家村,三十七口,如期。”
尚惜不知道的是,她刚才在村口大槐树下站着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手指曾经无意识地抬起过。
指尖有金光。
她差一点就碰到了天书。
差一点。
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