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变数之人
尚惜离开李家村后,走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叫柳河渡的地方。
这是个比青溪镇大一些的镇子,依河而建,两岸种满了柳树。
正是抽芽的季节,嫩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尚惜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掏出玉简看了一眼。
空白。
没有新任务。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
天书之前都是主动给她任务的,怎么到了这里就停了?
“不管了,先歇两天再说。”
尚惜把玉简塞回怀里,找了个客栈住下来。
客栈老板娘是个精明的妇人,上下打量了尚惜一眼。
目光在她那身素白衣裳上停了停,笑道:“姑娘是修行之人?”
“算是吧。”
尚惜含糊应了一声。
“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先住两天。”
“好嘞。天字二号房,一日三钱银子,包早晚两餐。”
尚惜摸了摸包袱里的银子,出门前娘亲塞给她的,不多,但也够用一阵子了。
她数出六钱银子递过去,拿了房牌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
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柳树的影子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
尚惜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天书吏到底是干什么的?
天君说,走遍世间万物,按天书的指令完成任务。
可“任务”到底是什么?
是记录?是旁观?
还是什么?
她想起青溪镇,她改了,刘仲平没死。
她想起李家村,她没改,三十七个人可能死了。
哪一种是对的?
哪一种都不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好难啊……”
在客栈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尚惜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了。
她推开窗往下看,镇子的主街上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乌泱泱一片,都往镇子东头涌。
“出什么事了?”尚惜拦住一个跑过去的小二问道。
小二一脸兴奋:“姑娘你还不知道?柳家大小姐今天在河边摆擂招亲!全镇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招亲?”
尚惜觉得应该好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便换了衣裳下楼,跟着人群往河边走。
河边果然热闹。
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立在柳树下,台上铺着红毯,两边挂着红绸。
台前摆了一张案几,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台下黑压压挤了几百号人,有书生模样的,有武夫打扮的,还有不少纯粹来看热闹的。
尚惜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踮起脚尖往台上看。
不多时,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从台后走出来。
尚惜一眼看见她,愣住了。
那姑娘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眼睛里的光是反射的,是外界的光照进去再弹出来的。
但这姑娘眼睛里的光,是从里面往外透的,像两盏灯。
更奇怪的是,尚惜看着她的时候,怀里的玉简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
尚惜掏出玉简看了一眼。
空白。
但玉简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光在流转。
尚惜的眉头皱了起来。
台上,柳家大小姐柳煦悦,已经开始出题了。
第一道题:对对联。
上联是:“柳线垂波,钓得春江一脉。”
台下立刻有人接:“桃花映水,染成霞色半川。”
柳煦悦摇了摇头:“俗。”
又有人对:“莺声穿叶,唤来杏雨三分。”
柳煦悦还是摇头:“匠气。”
一连对了七八个,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
台下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有好事者开始起哄,喊着自己编的对子,一个比一个离谱。
尚惜的心思却不在对联上。
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柳煦悦,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息。
不是妖气,不是仙气,不是鬼气,也不是凡人的气息。
混混沌沌的一团,让人看不透。
玉简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试探,是急切。
尚惜忽然想起天书字迹的第四种——
空白:此人命数不在三界内,是变数。
她盯着柳煦悦,心跳骤然加快。
台上,柳煦悦似乎对所有人都失望了,正要宣布第一题作罢。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风吹柳岸,送君千里终须别。”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男子从后面走出来。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身靛蓝长衫,面容清俊。
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
柳煦悦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动。
“下联呢?”她问。
男子走到台前,仰头看着台上的柳煦悦,不紧不慢地念出下联:
“月照花林,与子一诺当永年。”
柳煦悦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好。第一题,算你过。”
台下顿时炸了锅。
有人叫好,有人起哄,有人酸溜溜地说“这有什么好的,我也会对”。
尚惜没心思管这些。
她的注意力全在玉简上。
那个年轻男子出现的时候,玉简猛地一震,边缘的银光骤然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玉简上依然空白。
她抬起头,目光在年轻男子和柳煦悦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这两个人,都不对劲。
柳煦悦是变数,命数不在三界内。
而这个男人,玉简对他的反应,比对柳煦悦还要强烈。
尚惜悄悄往人群前面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挤到台前的时候,第二道题已经开始了。
第二道题是解谜。
柳煦悦出了一道字谜,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皱着眉头想。
蓝衫男子站在台前,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不疾不徐地说出了答案。
柳煦悦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奕晔。”男子答道。
柳煦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第三题不用出了。”
台下哗然。
“这就完了?”
“第三题都不出就把人定下了?”
“柳大小姐这也太随便了吧!”
柳煦悦不理台下的议论,径直走到台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奕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爹问起来,我就说三道题你都答上了。至于第三题是什么...”
她顿了顿,“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再来找我。”
沈奕晔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了。
“好。”
尚惜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她。
这两个人的相遇,不是巧合。
天书在柳河渡没有给她任何任务,但偏偏让她在这里看见了柳煦悦和沈奕晔。
而玉简对这两个人的反应,说明天书“看”到了什么,但写不出来。
招亲散了之后,尚惜没有回客栈。
而是悄悄跟上了沈奕晔。
沈奕晔出了镇子,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上游走。
尚惜跟了大约一刻钟,沈奕晔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尚惜脚步一顿,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沈奕晔转过身,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
“姑娘有事?”
尚惜想了想,决定直说:“你是什么人?”
沈奕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跟着我,还问我是什么人?”
尚惜试探了一下,“我是路过的人。刚才在招亲台上看见你,觉得你……不太像普通人。”
“哦?”沈奕晔挑了挑眉,“哪里不像?”
尚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
她看不见沈奕晔的命数。
她那双被天书赋予的金瞳,能看穿任何人的“即将发生的事”。
但沈奕晔,她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命数一片空白,干净得如同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不,不对。
是被擦干净的。
尚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命数是空的。”
她脱口而出。
沈奕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但尚惜捕捉到了。
她看见沈奕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了僵,然后迅速恢复如常。
“姑娘说话真有意思,命数是什么?能吃吗?”沈奕晔笑道。
他在装傻。
这个人有问题。
“你到底是谁?”
尚惜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沈奕晔看着她,目光忽然变了。
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
“你又是谁?”他反问。
“一个穿着素衣、眼睛里有金光的姑娘,跟踪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问人家的命数。你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更大吗?”
尚惜被噎住了。
他说得对。
她自己的身份比他还扎眼。
素衣金瞳,走到哪里都藏不住。
“我……”尚惜犹豫了一下,“我是天书吏。”
她说完就后悔了。
虽然她没有泄露天书的内容,但暴露自己的身份,应该也算违规吧?
算了,反正她已经破过一次戒了,也不差这一次。
沈奕晔听到“天书吏”三个字,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趣。
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天书吏?”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你就是那个管天书的人?”
“你知道天书?”尚惜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听说过。”
沈奕晔往前走了一步。
“天地之间,悬一卷无字天书,写尽天下命数。天书吏是唯一能看见天书内容的人,也是唯一能改写命数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尚惜的眼睛上。
“我一直想见见天书吏。”
“为什么?”
沈奕晔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天空,目光越过尚惜的头顶,落在她身后的远处。
尚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
天书悬在百丈外的天空中,素白如练,书页微微翻动。
沈奕晔看着天书,看了很久。
“原来它长这样。”
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怀念。
这个人认识天书,或者说。
天书认识这个人。
“你看得见天书?”尚惜问。
“看得见。”
沈奕晔收回目光,看着她,“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吗?”
“不是。只有被天书认可的人才能看见。”
沈奕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大概是被认可了吧。”
尚惜盯着他,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被天书认可的人?
她以为只有天书吏才有这个资格。
但沈奕晔不是天书吏,他也能看见天书。
而且他的命数是空白的,不在三界内。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奕晔,”
尚惜叫了他的名字,“你跟柳煦悦……是第一次见面吗?”
沈奕晔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妙。
“你猜?”
“我看不像。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沈奕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沿着河边走。
“天书吏大人,”他头也不回地说。
“有些事情,天书上写不出来。不是因为它不想写,是因为它写不了。”
尚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丛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简。
空白。
但空白的最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圆点。
像是天书在上面点了一个省略号。
未完。
待续。
尚惜攥紧玉简,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天起,事情变得复杂了。
天书上不写的东西,往往比写了的东西更可怕。
而那个叫沈奕晔的男人,和那个命数空白的柳家大小姐。
他们就是天书上写不出来的东西。
变数。
不在三界内。
尚惜转身走回镇子,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书悬在镇子上空,素白如初。
但在素白的书页上,她隐约看见了一行极淡极淡的字。
“变数已现,天书难书。”
字迹只出现了几秒,就消散了。
尚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很想回家。
想回雷部,想听爹爹的雷锤声,想吃娘亲做的桂花糕。
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但她不能。
她是天书吏。
天书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而且变数已经出现了。
尚惜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她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去,上楼,回房,关上门。
然后她坐在床边,掏出玉简,盯着那片空白,盯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玉简上终于浮现出新的一行字。
不是淡墨,不是浓黑,不是血红。
是灰色。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
“往北。孤云山。有人在等你。”
尚惜盯着这行字,心跳如鼓。
往北。
孤云山。
有人在等她。
谁?
她心里有一个名字,但她不敢确认。
尚惜站起来,把包袱收拾好,下楼结了房钱,走出客栈。
她没有往北走,而是先去了柳家。
她想再见柳煦悦一面。
但柳家的门房告诉她,大小姐今早出门了,说是去孤云山进香。
孤云山。
尚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包袱带子。
她转身,大步朝北走去。
身后,天书无声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