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天书染墨
孤云山在柳河渡以北三十里,说是山。
其实更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巨石,四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条小路蜿蜒而上。
山顶有座荒废已久的道观,当地人叫它白云观。
说是前朝有个道士在此修行,后来道士不知去向,道观也就渐渐荒了。
尚惜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白云观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
围墙塌了半边,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子。
观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鹅黄衫子,乌发如云,背影纤细。
柳煦悦。
尚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柳煦悦转过身,看着尚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尚惜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柳煦悦摇了摇头。
“但沈奕晔说,会有人来找我。他说来的人会穿素白衣裳,眼睛里有金光。”
尚惜的心一沉:“沈奕晔呢?”
柳煦悦指了指山北面,“天没亮就走了。他说他有事要办,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到了,就把他留给我的东西交给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尚惜面前。
是一枚铜钱。
普通的铜钱,外圆内方,正面刻着“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磨得光滑锃亮。
尚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他还说了什么?”
柳煦悦想了想:“他说,‘天书写不出的东西,铜钱会告诉你。’”
尚惜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眉头皱成一团。
沈奕晔这个人,说话云里雾里的。
天书写不出的东西,一枚破铜钱怎么告诉她?
把铜钱抛起来看正反面吗?
她正想再问,怀里的玉简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尚惜脸色一变,掏出玉简。
上面浮现出一行字。
血红字。
“天道定数,动则天塌地陷。”
尚惜的手指瞬间冰凉。
血红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正在从淡墨向浓黑过渡。
像是天书在犹豫要不要加重这笔:
“孤云山,白云观,子时三刻,地脉断裂,山体崩摧。”
尚惜看完这行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子时三刻。
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从日落到子时,大约还有四五个时辰。
四五个时辰之后,这座山会崩。
而她站在山顶上。
柳煦悦也站在山顶上。
“你怎么了?”
柳煦悦看见尚惜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关切地问道,“不舒服?”
尚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尚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柳姑娘,你打算在山上待多久?”
“沈奕晔说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办完事就回来。”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尚惜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不说。
这个人把柳煦悦扔在山上,让她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然后留下一枚莫名其妙的铜钱,拍拍屁股走了。
她有点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柳姑娘,天快黑了。这座道观看着也不太安全,要不你先下山,明天再来等?”
柳煦悦摇了摇头:“沈奕晔说让我在这里等。他说话向来算数,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尚惜急得直跺脚。
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那我陪你等。”
尚惜在观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不过咱们别在观里等,就在这儿坐着。万一有什么动静,跑起来也方便。”
柳煦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好奇。
但没多问,在她旁边坐下来。
夜幕渐渐降临。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破败的道观门窗嘎吱嘎吱响。
尚惜把自己的包袱拆开,把里面的衣裳拿出来,分了两件给柳煦悦披上。
两个姑娘缩在石阶上,靠着墙,裹着衣裳。
“你为什么来孤云山?”柳煦悦忽然问。
尚惜想了想,“有人让我来的。”
“沈奕晔?”
“不是。是别人。”
柳煦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柳煦悦又开口了:“你知道沈奕晔是什么人吗?”
尚惜摇头:“你知道?”
“不知道。”
柳煦悦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他,是五年前。”
“五年前?”
尚惜猛地转过头,“你们不是今天才认识的吗?”
柳煦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今天的招亲,是演给外人看的。我和沈奕晔,五年前就认识了。”
“五年前,我在河边落水,是他救的我。救完人他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什么都没说。我在镇上找了他三年,没找到。”
“两年前,他又出现了,在镇口的柳树下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前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只捡到了这枚铜钱。”
她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铜钱。
和尚惜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留了一枚,我留了一枚。”
柳煦悦把铜钱贴在手心里,轻轻握住。
“他说,等他办完最后一件事,就回来找我。到时候两枚铜钱合在一起,他就再也不走了。”
尚惜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尚惜低头看了一眼玉简。
血红字还在。
墨色比之前更浓了。
“柳姑娘,”尚惜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如果沈奕晔今天不回来呢?”
柳煦悦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等到明天。”
“如果明天也不回来呢?”
“那就等到后天。”
“如果永远不回来呢?”
柳煦悦转过头,看着尚惜。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他会回来的。”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会升起。
尚惜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闷闷的。
她能怎么办?
尚惜站起来,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还有大约三个时辰。
她必须想一个办法,让柳煦悦离开这座山。
尚惜忽然停下来,“柳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地面在动?”
柳煦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
“没有啊。”
“有的,你再仔细感觉一下。”
尚惜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我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对地面的震动特别敏感。这座山……不太稳。”
柳煦悦将信将疑地也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尚惜急了。
就在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玉简又震了。
不是血红字。
是另一种震动。
急促的、混乱的,像是有外力在强行干涉天书。
尚惜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玉简上的血红字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消失,不是变淡。
是被涂抹。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试图抹去天书上的字迹。
血红字的边缘开始模糊,墨色向外洇开。
玉简表面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从字迹的中心向外蔓延。
尚惜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天书的字迹浮现,必成现实。
字迹消失,万事成空。
但字迹被外力涂抹,这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有人在动天书!
不是她。
是天书本身,在被外来的力量侵蚀。
尚惜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天书悬在孤云山上空,素白的书页上,那行血红字正在剧烈颤动。
墨色像活物一样在纸面上扭动,边缘处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侵蚀书页。
不是从外面飘来的,是从书页内部渗透出来的。
天书在染黑。
尚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天君说过,如果有人强行逆天改命,天书就会染黑、灼烧、甚至崩裂,引发天地反噬。
但不是她改的。
是别人。
有人在暗处,用她不知道的方式,在动天书。
“尚惜一把抓住柳煦悦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厉,“柳姑娘!你必须跟我下山!现在!马上!”
柳煦悦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了!这座山要——”
尚惜猛地闭了嘴。
“要什么?”柳煦悦追问。
尚惜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心底突然浮现出来警告:
天书吏泄露天机,天机自封其口。
不是天君惩罚她,是天道不允许。
“没什么。”
尚惜松开柳煦悦的手腕,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就是觉得山上风大,怕你着凉。”
柳煦悦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困惑。
尚惜转身走到道观后面,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捂住脸。
她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在挑战天书。
而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尚惜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铜钱。
铜钱硌在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钱,忽然愣住了。
那枚磨得光滑锃亮的背面,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两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映出来的,透过金属映到了表面。
尚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别改。”
尚惜的瞳孔猛地收缩。
别改。
沈奕晔留下的铜钱,在告诉她别改。
他知道。
他知道天书上会写什么,知道她会面临什么抉择。
所以他提前留下了这枚铜钱,告诉她。
别改。
但为什么?
沈奕晔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能提前知道天书的内容?
他为什么能看见天书?
他的命数为什么是空白的?
他和天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尚惜攥着铜钱,手指发抖。
山体开始震动了。
很轻,很细微,
子时快到了。
尚惜站起来,走到观前。
柳煦悦还坐在石阶上,裹着尚惜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
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也看不见天空中正在染黑的天书。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在等一个人。
尚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尚惜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柳姑娘,我下山了。你呢?”
柳煦悦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再等等。”
尚惜点了点头。
“好。那你自己保重。”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煦悦坐在石阶上,月光照着她的鹅黄衫子,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她看着北方的天空,那是沈奕晔离开的方向。
尚惜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那枚铜钱上的两个字:别改。
尚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了,碎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过头。
白云观的围墙塌了。
尘土飞扬中,她看见柳煦悦还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
尚惜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第四百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颤抖了。
她听见岩石断裂的声音,听见树木倒伏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第五百步,她走到了山脚下。
头顶的天空中,天书上的黑斑终于停止了扩散。
那行血红字已经被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笔还在挣扎。
然后,那一笔也消失了。
天书上,孤云山的那一页,变成了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字迹,没有命数,没有因果。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天书缓缓合上,书页上的黑色斑痕慢慢褪去,恢复成素白的模样。
但那一页——那一页永远是黑的了。
尚惜低头看向玉简。
玉简上,关于孤云山的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迹:
“孤云山,命数已毁。干预者:未知。”
未知。
不是她改的,但天书记录下了“有人改了”的事实。
尚惜把玉简塞回怀里,抬头看向孤云山。
山还在。
但山上的白云观不在了。
柳煦悦,也不在了。
她不知道柳煦悦最后有没有等到沈奕晔。
不知道沈奕晔回来了没有。
尚惜站在孤云山脚下,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掏出那枚铜钱,看了一眼。
背面的“别改”两个字已经消失了。
铜钱恢复了光滑锃亮的模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旧物。
尚惜把铜钱收好,转身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