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天道不可逆
孤云山之后,尚惜走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她没有接到任何任务。
玉简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天书悬在她身后,素白如常,但尚惜总觉得它在看她。
用一种沉默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等她做出什么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决定。
她只知道,脑子里有一块记忆又变淡了。
这次淡的不是一个人的脸,而是一整段经历。
她想不起来柳煦悦长什么样子了。
鹅黄衫子,乌发如云,很亮很亮的眼睛。
这些她还记得,但具体的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青溪镇一次,李家村一次,孤云山一次。
每一次她动了“改”的念头,记忆就会少一块。
代价不是看你改没改,是看你动了多少心。
动了多少心,就忘多少事。
这个道理,她花了三次才明白。
第五天的黄昏,尚惜走到了一座叫定风城的城池。
定风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城池。
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口人来人往,商旅不绝。
尚惜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门上“定风城”三个大字,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每次她到一个新地方,天书就会给她任务。
青溪镇、李家村、柳河渡、孤云山——没有一个地方是让她安心歇脚的。
这次也不会例外。
果然,她刚走进城门,怀里的玉简便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
血红字。
“三日后,定风城,瘟疫横行。城中三千六百户,死者十之七八。”
三千六百户。
十之七八。
尚惜站在城门口,握着玉简的手在发抖。
三千六百户。
就算一户只算四口人,那也是上万条人命。
十之七八,那就是七八千人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热闹的城池。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手买布匹的妇人,有在茶馆里高声谈笑的商人,有在学堂门口追逐打闹的孩童。
每个人都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不知道三天后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尚惜把玉简塞进怀里,走进城中。
她需要知道更多。
定风城的格局比之前的村镇大得多,尚惜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大致情况摸清楚。
城中有医馆七间,最大的叫“回春堂”,坐落在城中心。
坐堂大夫姓孙,人称孙回春,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郎中。
城外的水源来自北面的青岚山,山泉汇成溪流入城,城中百姓都喝这条溪的水。
城里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每到雨季,低洼处就会积水。
尚惜在城中走了一圈又一圈,把每条街巷都记在脑子里。
她的金瞳在人群中扫过,看见的都是寻常的事。
没有人看见瘟疫。
没有人看见死亡。
天书上写的还没发生,但一定会发生。
尚惜去了回春堂。
她需要见孙回春。
尚惜在回春堂门口转了三圈,终于想出了个招。
她走进去,对药童说:“我要见孙大夫。我有一味偏方,想请孙大夫品鉴。”
药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进去通报了一声,把她领进了内堂。
孙回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面容清癯,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摆弄药材的人。
他正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尚惜身上停了停。
“姑娘有什么偏方?”
尚惜深吸一口气,开始编:
“我家乡在一个很远的村子,有一年村里发了一场大水,水退之后,村里人开始发烧、呕吐、身上起红疹,死了好多人。”
“后来一个游方郎中路过,给了我们一个方子,说这种病叫‘疫病’,是污水入体所致。”
“方子是: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四味药等分,水煎服。郎中还说,最重要的是水源。发过疫病的地方,水必须烧开了喝,不能喝生水。”
孙回春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把方子记了下来。
“姑娘说的这个病,症状倒是和古书上记载的‘温疫’有些相似。”
他沉吟道,“黄连、黄芩、黄柏、栀子,确实是清热解毒的药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个方子太猛了,体弱者恐不能受。若是真要用于救治,还需加减化裁。”
尚惜点点头:“孙大夫说得对。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万一哪天定风城也发了疫病呢?有备无患嘛。”
孙回春看了她一眼,笑了:“姑娘倒是杞人忧天。定风城几十年没发过疫病了,水源也干净,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
尚惜扯出一个笑,“不过孙大夫,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您这儿的药材清单给我看一眼?我就是好奇。”
孙回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让药童把药材清单拿来了。
尚惜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黄连、黄芩这些药材的存量不多。
如果真的要应对数千人的疫病,这点药材连塞牙缝都不够。
“孙大夫,这些药材……平时进得多吗?”
“不多。这几种药苦寒,平日里用得少,一个月的用量也就这些。”
尚惜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出回春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在街上,看着万家灯火,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她又去了城中的水井边。
假装自言自语地说:“哎呀,这水怎么有点浑啊?该不会上游有什么脏东西吧?”
旁边的几个打水的大婶听了,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浑啊,挺清的。”
“是吗?”
尚惜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我眼花了。不过大婶,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我老家那边,有一年就是喝了生水,全村人都病了。”
“后来大夫说了,水一定要烧开了喝,烧开的水喝了不生病。你们这儿的水,烧开了喝吗?”
几个大婶面面相觑:“烧开?多麻烦啊,一直都是喝生水的。”
“那可不行,”尚惜一脸认真。
“尤其是雨水多的季节,上游的脏东西冲下来,喝生水最容易出事了。你们听我一句劝,从今天开始,水都烧开了喝。”
“还有,城东那片低洼地,积水要赶紧排掉,不然蚊虫滋生,也容易生病。”
大婶们将信将疑地点头,答应回去跟家里人说说。
尚惜又去了城中的学堂、茶馆、布庄,每到一处就编一个“家乡的故事”。
把喝开水、排积水、保持清洁的道理讲一遍。
她讲了一天,嗓子都说哑了。
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几千户人家,她能讲给多少人听?
就算每个人都听进去了,就算所有人都开始喝开水、排积水。
药材呢?
孙回春那里那点药材,根本不够。
尚惜在客栈里坐了一夜,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要去找城主。
定风城的城主姓韩,是个五十多岁的武将,治城严谨,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尚惜想了一个说辞:
说自己是云游的医者,路过定风城,发现城中的水源可能有问题,建议城主提前储备药材、清理排水。
她没有说瘟疫一定会来,只是说“可能有问题”。
但这也足够冒险了,如果城主追问她凭什么判断,她很难圆过去。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第三天一早,尚惜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素白衣裳上的褶皱抚平。
深吸一口气,走向城主府。
她走到城主府门口的时候,玉简忽然剧烈震动。
血红字变了。
原本那行字的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墨色同样是血红的,但比上一行更浓、更重:
“尚惜,不可干预。此乃天道定数,改之则——”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不是结束,是中断。
玉简表面开始发烫,尚惜的手指被灼得生疼,但她不敢松手。
因为玉简上的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血红字的边缘开始发黑。
不是孤云山那种被外力侵蚀的黑。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黑。
天书在自燃。
尚惜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定风城的上空,天书悬在那里,素白的书页上燃起了一团白色的火焰。
火焰不大,但烧得很烈。
书页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尚惜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天书在燃烧,浑身冰冷。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在干预。
不是“已经干预了”,是“准备干预”。
天书在警告她:停下来。
但——
城中三千六百户,上万条人命。
十之七八会死。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七八千人会在这场瘟疫中死去。
尚惜站在城主府门口,一步都没有迈出去。
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
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天书的火焰在她头顶燃烧,玉简在她手心里发烫,铁律在她脑海里轰鸣。
不可因私情干预命数,违者神魂俱焚。
神魂俱焚。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句话是比喻。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天书真的会烧。
尚惜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离了城主府。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七八千人。
她咬了咬牙,又转过身,朝城主府走了两步。
玉简猛地一烫,烫得她差点松手。
抬头一看,天书上的白色火焰又大了一圈,书页烧毁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第二页。
她又停下来。
就这样,她站在城主府门口,像一只被两根绳子拽住的木偶。
一会儿往前走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
来来去去,反反复复。
门口的守卫看不下去了:“姑娘,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别在这儿晃悠,碍事。”
尚惜被这一声喊回了神。
她看了看守卫,又看了看城主府的大门,最后低头看了一眼玉简。
玉简上,血红字的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定风城,命数已定。非人力可改。”
命数已定。
非人力可改。
不是“不能改”,是“改不了”。
她忽然想起天君在凌霄殿上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她之前忘了,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天书不写善恶,只写因果轨迹。有些因果太重了,重到连天书吏也扛不起。”
她扛不起。
尚惜把玉简塞回怀里,转身离开了城主府。
回到客栈,关上门,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三天。
她要在这座城里待三天,看着瘟疫降临。
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天书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现实。
然后她会离开,去下一个地方,看下一场灾难。
这就是天书吏。
不是手握命运的人,是最无力的旁观者。
尚惜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
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想哭。
“天君伯伯,”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你给我找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定风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人们在睡梦中,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尚惜闭上眼睛,在蜜饯的甜味和眼泪的咸味之间,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行血红字。
“三日后,定风城,瘟疫横行。城中三千六百户,死者十之七八。”
她想把那行字从脑海里抹掉。
但它像刻在骨头上的,抹不掉。
永远都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