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改写,遗忘
尚惜在定风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这座城从热闹走向死寂。
第一天,城中开始有人发烧。
没人当回事,以为是寻常风寒。
第二天,发烧的人多了起来,身上开始起红疹。
孙回春的药铺排起了长队,黄连、黄芩的存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第三天,有人死了。
第一个死的是城东的一个老妇人,七十多岁,本就体弱,染病之后只撑了两天。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了第三天傍晚,已经有十七个人断了气。
恐慌迅速蔓延。
城中的百姓开始争抢药材,药铺的门槛被踩断,有人为了几钱黄连打得头破血流。
城外的水源被封锁,但已经晚了。
瘟疫的源头不是水源,是城中积压了数月的污水和滋生的蚊虫。
排水系统的问题积重难返,不是几天就能解决的。
尚惜坐在窗前,看着街上的混乱,手指把窗框掐出了印子。
第四天清晨,尚惜离开了定风城。
她走的时候,城门口已经设了关卡,不许任何人进出。
她是天书吏,天书在她身后,城门拦不住她。
她穿过关卡的时候,守卫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以为看花了眼。
一个穿白衣裳的姑娘,就这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走出定风城的那一刻,尚惜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后面,炊烟还在升,但已经不是早晨做饭的炊烟了。
是在烧病死之人的衣物和用具。
灰黑色的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掏出玉简看了一眼。
定风城的那行血红字还在,但墨色已经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过去”了。
字迹从血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褐。
字迹下面,新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
“定风城,疫期三月,死者六千四百二十三人。”
六千四百二十三人。
尚惜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简塞回怀里,继续走。
她没有哭。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
以前她走路是蹦蹦跳跳的,就是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麻雀。
现在她的步子稳了很多,也慢了很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了三天,没有接到新任务。
玉简上一片空白,天书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既不催促,也不安慰。
第四天,她走到了一座叫落霞岭的山岭。
山岭不高,但风景很好,满山的枫树正是红的时候。
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尚惜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决定进去讨碗水喝。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定风城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
她在村口的第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后,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子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温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怀里的小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姑娘找谁?”女子问道,声音很轻。
“路过,想讨碗水喝。”
女子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放着一碗剩了一半的米粥,旁边是一碟腌萝卜。
灶台上还温着一锅水,冒着细细的白气。
女子给她倒了一碗水,尚惜接过来喝了两口。
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这是什么水?有股清香。”
“山上的野菊花,晒干了泡水喝,清火的。”
女子笑了笑,“我生完孩子之后身子虚,婆婆教我喝的。”
尚惜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
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鼾声。
“多大了?”
“刚满三个月。”
尚惜看着那个婴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姑娘?”女子见尚惜发呆,轻声叫了她一声。
“啊,没事。”
尚惜回过神,把碗放下。
“谢谢你的水。对了,你们村子……一直这么安静吗?”
女子点点头:“村里人少,年轻人都出去做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大家平时不怎么出门,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尚惜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她不做天书吏了,她想来这样的村子住下来。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看什么,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
因为她怀里的玉简震了。
这一次的震动很轻,很温柔,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提醒。
但尚惜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每一次玉简震动,带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她借口去方便,走到屋子外面,掏出玉简。
淡墨字。
最轻的那一种。
“落霞岭,明日黄昏,山石滚落,村东第三户,母子二人,埋于屋内。”
村东第三户。
就是她刚刚走出来的那户人家。
那个温婉的女子,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尚惜的手抖了一下。
淡墨字。
寻常小事。可干预。
她在青溪镇改过一次淡墨字,代价是忘了天君的一句话。
那次的代价很小,小到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玉简上的那行淡墨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脸,那个婴儿的脸。
山石滚落。
母子二人,埋于屋内。
她可以改。
淡墨字,可干预。
天书允许她改。
但代价呢?
淡墨字的代价应该不会太大——大概会忘掉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什么是“不重要”的?
尚惜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在成为天书吏之前,她觉得不重要的事情是“今天吃了什么”“明天穿哪件衣裳”。
但现在,她的记忆已经缺了好几块。
她忘了天君说过的话,忘了李家村那个三岁孩子的脸,忘了柳煦悦的长相。
那些记忆,在失去的时候,她都觉得“不重要”。
但失去之后,她才发现。
每一段记忆都很重要。
如果她一直忘下去,忘到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她还是尚惜吗?
她站在屋子外面,握着玉简,站了很久。
屋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然后是女子轻柔的哄睡声:
“哦……哦……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
她走到屋子后面,确认了一下地形。
村东第三户,靠山而建,屋后是一面陡坡,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风化的岩层。
她看了看那块陡坡。
如果她把那些松动的碎石提前清理掉,石头就不会滚下来。
就这么简单。
尚惜卷起袖子,开始搬石头。
碎石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她从屋子后面开始,一块一块地搬到远处的空地上,堆成一堆。
石头很沉,她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水泡破了,露出嫩红的肉,碰到石头就疼得钻心。
她咬咬牙,继续搬。
搬了一个时辰,她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素白的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屑。
她的手臂在发抖,腰疼得要断掉了。
她搬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四个时辰。
天黑了,她借着月光继续搬。
那个女子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看见尚惜在屋后面搬石头,吓了一跳。
“姑娘!你在干什么?”
尚惜回头,扯出一个笑:“我看这坡上的石头松了,怕哪天滚下来砸到房子,帮你们清理一下。”
女子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
“你一个外乡人,怎么……”
“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尚惜转过身,继续搬石头。
女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默默地回屋,给尚惜倒了一碗菊花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尚惜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陡坡上的松动碎石已经被她清理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坡顶上,往下看。
屋子完好无损,屋后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找不到了。
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指甲断了两片,衣裳破了好几个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她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是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她做到了。
没有靠天书,没有靠法力,没有靠任何人。
她只是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就把两个人的命从“必死”改成了“活着”。
她坐在坡顶上,掏出玉简看了一眼。
那行淡墨字正在变淡:
“落霞岭,明日黄昏,山石滚落,村东第三户,母子二人——字迹模糊,命数已改。”
改成了。
尚惜松了一口气,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一种很温柔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抽离。
她拼命想抓住那段记忆,但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
她忘记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
她记得自己是尚惜,记得爹爹和娘亲,记得天君伯伯。
记得青溪镇、李家村、定风城、孤云山。
她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她在落霞岭帮一个母亲搬石头,防止山石滚落砸死她们母子。
她记得那个女子的脸。
温婉的,笑着的,抱着孩子的。
她记得那个婴儿的脸。
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打着细小的鼾。
她都记得。
那她忘了什么?
那段被抽走的记忆里,装的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既然想不起来了,那大概不重要吧。
尚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下陡坡。
她走到屋子门口,那个女子已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姑娘,你忙了一夜,吃点东西再走吧。”
尚惜接过粥,喝了一口。
很稠,很暖,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
“谢谢你。”
女子说,眼眶又红了。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尚惜笑了笑,“举手之劳。”
她喝完粥,把碗还给女子,转身准备离开。
“姑娘,”女子在身后叫她,“你叫什么名字?”
尚惜回过头,想了想。
“我叫尚惜。”
女子点了点头:
“尚惜……我记住了。我给孩子取名的时候,一定把他的名字里加一个‘惜’字。让他记住,这世上有人惜他的命。”
尚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走出村子,沿着山路继续往北走。
走了很远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落霞岭在晨光中安静地卧着,炊烟从村子里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被风吹散。
尚惜转过身,继续走。
尚惜走在山路上,晨风吹动她破了好几个洞的素白衣裳,吹动她沾满泥土的头发。
她的手上缠着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下面是被石头磨破的伤口。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身后,素白的书页上,关于落霞岭的那一页已经恢复了空白。
但在页脚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尚惜,第四次干预。代价:遗忘天书认主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