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忘苍生
一笔忘苍生
玄幻·东方玄幻连载中43320 字

第九章:不记得了

更新时间:2026-03-27 10:51:09 | 字数:2478 字

尚惜走了很多天。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因为她开始记不住日子了。

记忆像漏了底的袋子,东西从里面往外掉,她捡都捡不及。

她记得落霞岭。

记得那个温婉的女子,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那碗放了红枣的粥。

她记得自己搬了一夜的石头,手磨破了,指甲断了两片。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落霞岭。

她记得自己是从定风城出来的,但定风城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后面有数字。

好像是几千个人?还是几百个?

她站在路边,使劲想了想,想得头疼,最后放弃了。

“大概不重要。”她对自己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尚惜继续往北走。

走到第十天,也可能是第十五天。

她遇到了一件事。

一个商队在官道上被山匪劫了。

货物散了一地,商队的护卫和山匪打得不可开交,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尚惜站在路边的树后面,看着这场厮杀。

她的金瞳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一行行“即将发生的事”。

这个护卫会被砍中左肩,那个山匪会被一刀穿胸。

商队的掌柜会躲在马车底下,会被发现,会被一刀砍死。

她看见的每一件事,都在几秒钟之后变成了现实。

一刀砍下,鲜血飞溅,有人倒地,有人惨叫。

她站在树后面,一动不动。

淡墨字?浓黑字?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这些人的命数在天书上写着,但她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因为她没有看玉简。

她不想看。

看了又怎样?改了又怎样?

她救了落霞岭的母子,然后呢?

她忘了什么?她不知道。

所以她不再看了。

不再看玉简,不再看天书,不再看任何人的命数。

她只是走。

一直往北走。

因为天书让她往北走,她就往北走。

至于到了北边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商队的厮杀结束了。

山匪抢了货物跑了,商队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

活着的人在地上哀嚎,死了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血流进路边的沟渠里,把水染成了红色。

尚惜从树后面走出来,绕过那些尸体和伤者,继续往北走。

一个伤者抓住了她的脚踝。

“姑娘……帮帮我,帮我叫个大夫……”

尚惜低头看着他。

他的腹部被砍了一刀,肠子露了出来,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一盏茶之内,他会死。

失血过多,没有大夫能救他,就算有,也来不及了。

“你叫什么名字?”尚惜问。

“李……李四”

“李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尚惜的脚踝,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

然后他的手松了。

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尚惜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脚踝上掰开,继续走。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在李家村的时候她想哭,在定风城的时候她想哭,但现在她不想了。

哭是没用的,就像改也是没用的。

改一次,忘一次。

忘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走了几天,尚惜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完全忘记,是有一瞬间,她站在路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她张嘴想说“我叫尚惜”,但“尚惜”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愣是没说出来。

她慌了。

站在路边,翻自己的包袱,翻出一件素白衣裳,上面绣着一个“尚”字。

那是娘亲给她绣的,怕她把衣裳弄混了。

“尚。”她念了一遍。

“尚惜。”她又念了一遍。

念了三遍之后,名字稳住了,没有再跑。

但她知道,它随时会跑。

她不记得爹爹的脸了。

她记得爹爹是雷公,会打雷,脸很黑,对她凶巴巴的但其实是心疼她。

但爹爹长什么样?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挺是塌?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也不记得娘亲的脸了。

她记得娘亲是电母,很温柔,会给她做桂花糕,会给她绣衣裳。

但娘亲长什么样?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眶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都忘了。

她甚至不记得天君伯伯的脸了。

只记得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但胡子有多白?笑容有多深?全忘了。

她坐在路边,抱着膝盖,盯着天上的云发呆。

“我忘了很多东西。”她对自己说。

“我知道。”她回答自己。

“你知道你忘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难受吗?”

“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连“难受”都开始模糊了。

定风城死了六千多人,她难受吗?应该难受。

但她已经想不起来定风城具体发生了什么,所以那份难受也跟着模糊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堵。

就在尚惜坐在路边发呆的时候,一个人从路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尚惜抬起头。

靛蓝长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沈奕晔。

“又见面了,天书吏大人。”

沈奕晔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尚惜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

沈奕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不记得我了?”

尚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

沈奕晔沉默了。

他看着尚惜的眼睛。

那双金瞳还在,但里面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忘了多少?”他问。

“很多。”尚惜说,“我连我爹娘的脸都不记得了。”

沈奕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尚惜身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和之前在孤云山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你记得吗?”

尚惜接过来看了看,翻了翻背面。

铜钱背面磨得光滑锃亮,什么都没有。

“不记得。”

“你之前见过这种铜钱。在孤云山。”

“孤云山?”尚惜歪了歪头,“那是什么地方?”

沈奕晔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记得的事情,”他慢慢地说。

“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有人把它们拿走了。”

尚惜愣了一下。

“谁?”

沈奕晔沉默了很久。

“你每改一次天书,就会失去一段记忆。改得越大,忘得越狠。这是天书吏的代价,你知道的。”

尚惜点了点头。

她记得这条规矩。

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记得是谁告诉她的。

“但你不知道的是,”沈奕晔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失去的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

尚惜抬起头,看着他。

“它们被人收集起来了。”

风从路上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谁?”尚惜又问了一遍。

沈奕晔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低头看着尚惜。

“有人在暗处看着你,天书吏大人。从你离开天庭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看着你。”

“你每一次干预天书,每一次失去记忆,都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沈奕晔的目光越过尚惜的头顶,落在她身后的天书上。

“他想把自己的名字永远写在天书之上。”

风吹过,沈奕晔的身影开始变淡。

“成神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