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不记得了
尚惜走了很多天。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因为她开始记不住日子了。
记忆像漏了底的袋子,东西从里面往外掉,她捡都捡不及。
她记得落霞岭。
记得那个温婉的女子,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那碗放了红枣的粥。
她记得自己搬了一夜的石头,手磨破了,指甲断了两片。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落霞岭。
她记得自己是从定风城出来的,但定风城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后面有数字。
好像是几千个人?还是几百个?
她站在路边,使劲想了想,想得头疼,最后放弃了。
“大概不重要。”她对自己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尚惜继续往北走。
走到第十天,也可能是第十五天。
她遇到了一件事。
一个商队在官道上被山匪劫了。
货物散了一地,商队的护卫和山匪打得不可开交,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尚惜站在路边的树后面,看着这场厮杀。
她的金瞳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一行行“即将发生的事”。
这个护卫会被砍中左肩,那个山匪会被一刀穿胸。
商队的掌柜会躲在马车底下,会被发现,会被一刀砍死。
她看见的每一件事,都在几秒钟之后变成了现实。
一刀砍下,鲜血飞溅,有人倒地,有人惨叫。
她站在树后面,一动不动。
淡墨字?浓黑字?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这些人的命数在天书上写着,但她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因为她没有看玉简。
她不想看。
看了又怎样?改了又怎样?
她救了落霞岭的母子,然后呢?
她忘了什么?她不知道。
所以她不再看了。
不再看玉简,不再看天书,不再看任何人的命数。
她只是走。
一直往北走。
因为天书让她往北走,她就往北走。
至于到了北边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商队的厮杀结束了。
山匪抢了货物跑了,商队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
活着的人在地上哀嚎,死了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血流进路边的沟渠里,把水染成了红色。
尚惜从树后面走出来,绕过那些尸体和伤者,继续往北走。
一个伤者抓住了她的脚踝。
“姑娘……帮帮我,帮我叫个大夫……”
尚惜低头看着他。
他的腹部被砍了一刀,肠子露了出来,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一盏茶之内,他会死。
失血过多,没有大夫能救他,就算有,也来不及了。
“你叫什么名字?”尚惜问。
“李……李四”
“李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尚惜的脚踝,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
然后他的手松了。
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尚惜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脚踝上掰开,继续走。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在李家村的时候她想哭,在定风城的时候她想哭,但现在她不想了。
哭是没用的,就像改也是没用的。
改一次,忘一次。
忘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走了几天,尚惜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完全忘记,是有一瞬间,她站在路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她张嘴想说“我叫尚惜”,但“尚惜”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愣是没说出来。
她慌了。
站在路边,翻自己的包袱,翻出一件素白衣裳,上面绣着一个“尚”字。
那是娘亲给她绣的,怕她把衣裳弄混了。
“尚。”她念了一遍。
“尚惜。”她又念了一遍。
念了三遍之后,名字稳住了,没有再跑。
但她知道,它随时会跑。
她不记得爹爹的脸了。
她记得爹爹是雷公,会打雷,脸很黑,对她凶巴巴的但其实是心疼她。
但爹爹长什么样?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挺是塌?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也不记得娘亲的脸了。
她记得娘亲是电母,很温柔,会给她做桂花糕,会给她绣衣裳。
但娘亲长什么样?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眶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都忘了。
她甚至不记得天君伯伯的脸了。
只记得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但胡子有多白?笑容有多深?全忘了。
她坐在路边,抱着膝盖,盯着天上的云发呆。
“我忘了很多东西。”她对自己说。
“我知道。”她回答自己。
“你知道你忘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难受吗?”
“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连“难受”都开始模糊了。
定风城死了六千多人,她难受吗?应该难受。
但她已经想不起来定风城具体发生了什么,所以那份难受也跟着模糊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堵。
就在尚惜坐在路边发呆的时候,一个人从路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尚惜抬起头。
靛蓝长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沈奕晔。
“又见面了,天书吏大人。”
沈奕晔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尚惜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
沈奕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不记得我了?”
尚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
沈奕晔沉默了。
他看着尚惜的眼睛。
那双金瞳还在,但里面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忘了多少?”他问。
“很多。”尚惜说,“我连我爹娘的脸都不记得了。”
沈奕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尚惜身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和之前在孤云山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你记得吗?”
尚惜接过来看了看,翻了翻背面。
铜钱背面磨得光滑锃亮,什么都没有。
“不记得。”
“你之前见过这种铜钱。在孤云山。”
“孤云山?”尚惜歪了歪头,“那是什么地方?”
沈奕晔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记得的事情,”他慢慢地说。
“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有人把它们拿走了。”
尚惜愣了一下。
“谁?”
沈奕晔沉默了很久。
“你每改一次天书,就会失去一段记忆。改得越大,忘得越狠。这是天书吏的代价,你知道的。”
尚惜点了点头。
她记得这条规矩。
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记得是谁告诉她的。
“但你不知道的是,”沈奕晔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失去的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
尚惜抬起头,看着他。
“它们被人收集起来了。”
风从路上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谁?”尚惜又问了一遍。
沈奕晔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低头看着尚惜。
“有人在暗处看着你,天书吏大人。从你离开天庭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看着你。”
“你每一次干预天书,每一次失去记忆,都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沈奕晔的目光越过尚惜的头顶,落在她身后的天书上。
“他想把自己的名字永远写在天书之上。”
风吹过,沈奕晔的身影开始变淡。
“成神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