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晚自习的异常
第二天一早,林微翻查手机日历,心脏骤然一缩——今天是九月十五号。三年前,苏念正是在这一天失踪的。赵宇昨晚发消息告诉她,每个月十五号的晚自习,陆屿都会提前离开教室,去学校后山的废弃仓库;这是他姐姐当年注意到的规律,三年来从未间断。
林微想起昨晚那条短信。若陆屿每月十五号都会去仓库,那他约自己今天中午过去,似乎也说得通。可为什么是中午,而非他习惯的晚上?她盯着短信反复看了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语气太过直白,完全不像陆屿的风格。那个她仅接触过两次的男生,连多余的字都吝于说,怎么会发来这样一条内容详尽的短信?
她没有回复,决定先按兵不动。
整个上午的课,林微都心不在焉。她始终留意着走廊、教室门口和窗外的动静。课间时,她特意去了理科班楼层,远远望了一眼陆屿——他坐在教室里,面前的课本摊开一页,目光却没落在书上,只是怔怔盯着桌面发呆。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阴郁,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
中午放学后,林微没有去食堂,独自走向了后山。
清城一中的后山其实是个小土坡,种着一片杂树,地势起伏不平,夏天蚊虫肆虐,平时鲜少有人涉足。沿着教学楼后方的碎石小路往上走,约莫十分钟便能抵达山顶。废弃仓库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是栋红砖砌成的老房子,据说曾是学校的杂物间,新楼建成后便被闲置。仓库的门是扇生锈的铁皮门,锁早已坏掉,只用一根粗铁丝拧着固定。
林微赶到时,仓库门口空无一人。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仓库的窗户玻璃大半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凝视的眼睛。林微伸手去拧那根铁丝,铁锈涩滞,拧动起来格外费力。正当她准备用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别进去。”
林微猛地转身——陆屿站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而非以往的白衬衫。他脸色极差,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是你发的短信?”林微问。
陆屿皱了皱眉:“什么短信?”
林微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给他。陆屿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摇了摇头:“不是我发的。”
林微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那会是谁?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还能冒用你名义发消息给我的人,应该没几个。”
陆屿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还给林微,走到仓库门口,拧开那根锈铁丝,推开了铁皮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股霉味混杂着灰尘与腐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身走了进去,林微犹豫了一秒,还是跟在他身后。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上堆着破桌椅、旧黑板、坏掉的篮球架,角落里还有几摞发霉的课本。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浮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清晰的光柱。陆屿走到仓库最里侧的角落,蹲下身,从一堆旧纸箱后面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书包。深蓝色的双肩包,款式有些旧了,表面落满灰尘,其中一根肩带断了,用针线粗糙地缝补过。陆屿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的动作轻而慢,仿佛触碰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书包里有几本课本、一个笔记本、一个学生证,还有一张照片。林微蹲下来,拿起学生证——苏念,高二2班。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虽是证件照,却难掩她舒服的长相,不是惊艳夺目,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陆屿拿起了那张照片。照片里一男一女穿着白衬衫,并肩站在樱花树下:男生表情淡淡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女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林微认出来了,男生是陆屿——三年前的他,还没有如今拒人千里的冷漠,脸上带着少年人该有的青涩与柔和。女生是苏念。
“这是我们高一春天拍的,”陆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学校樱花开了,苏念非要拉着我去合照。我“我说我不喜欢拍照,她却说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后来……”他没再往下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书包里。
林微翻开那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苏念”两个字,下面是她的班级和学号。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更像一种记录——日期、数字、人名,还有些简短的备注。她快速翻了几页,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王老师、杨老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姓李的人。数字很零碎,有的是几十,有的是几百,后面都跟着一个“万”字。
几十万,几百万。
林微的手指顿住了。她把笔记本凑近,仔细看那些数字和备注。有一条写着:“择校费,50万,李”,旁边画了个问号;另一条是“赞助费,30万,王”,后面跟着一个箭头指向数学符号。还有几条被涂黑了,但透过涂痕仍能隐约看到些字。
“这是什么?”林微抬头看向陆屿。
陆屿坐在一张翻倒的课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苏念失踪前一个月,跟我说她在查一件事。她说学校的收费有问题,很多钱没入账,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开始她只是好奇,后来越查越深,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所以她被威胁了?”林微想起日记碎片里那句“他在逼我”。
陆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没说具体的。我只知道那段时间她状态很差,经常走神,上课也不怎么举手了。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让我别担心。我以为她只是压力大,就没多问。”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多追问一句,也许就不会……”
林微知道他想说什么。这种后怕与自责,三年来从未放过他。
“后来呢?”
“后来就是九月十五号晚上。”陆屿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却没有眼泪,“晚自习时,苏念传了张纸条给我,写着‘晚自习结束后来后山仓库,我有话对你说’。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她告诉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但不能说是什么,因为知道了对我没好处。她说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让我别找她,等她回来。”
“她没说要去哪里?”
“没有。只说有地方去,让我放心。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这个,”陆屿指了指那个深蓝色书包,“交给我保管。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跑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教室时,她的书包已经不在了。第二天她没来上课,再后来警察来了,学校说她自己离校出走,不让我再提这件事。”
林微沉默了。她把这些信息和日记碎片、监控画面、书里夹的纸条拼在一起,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轮廓:苏念发现学校财务问题,被人威胁封口。她为了保护陆屿,也为了自保,假装失踪却留下线索。她没走远——日记里写着“只能走”,却又说“我会回来”。
“你去找过她吗?”林微问。
“找过。每个月十五号我都会来这里,有时坐一整晚,等她会不会出现。”陆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年了,她没来过。”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林微看着面前的男生,他坐在破旧课桌上,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像在这间仓库里等了三年的幽灵。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他为什么每晚望向窗外,因为等的人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为什么袖口有那道痕迹,因为那是苏念送的东西取下后留下的印子;为什么对谁都冷漠,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那道黑痕,”林微指了指他的袖口,“是什么?”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袖口上那道蜿蜒的痕迹:“苏念送我一条红绳,说保平安。我戴了三年,上个月绳子断了,就摘了。袖口被绳子磨出了印子。”他苦笑了一下,“连一根绳子都比我坚强。”
林微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苏念的笔笔记本和学生证重新放进书包里。“这些东西我要拿走。”
陆屿猛地抬起头:“不行。”
“我需要这些证据。”林微的态度异常坚决,“你守在这里三年了,可等到结果了吗?没有。苏念不会自己回来的,只有我们查清真相,找出逼走她的人,她才会回来。你不是答应过要等她吗?那就帮她回来。”
陆屿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垂下眼,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像一面支撑了太久终于坍塌的墙。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林微把书包背到肩上,“因为后悔的代价,远比继续查下去沉重得多。”
她转身走向仓库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屿在身后叫住她:“等一下。”
林微回过头。
陆屿从课桌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他走得很慢,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在林微面前站定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段红色绳子的残段,只剩两根细线勉强连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帮我保管。”他说,“等苏念回来时,还给我。”
林微握紧红绳,粗糙的纹理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点了点头,小心地将红绳放进口袋,与那张画着符号的纸条挨在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林微眯着眼回头看陆屿,他的灰卫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他锁好仓库门,重新拧上铁丝,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林微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口袋里的红绳硌着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到了中午放学的时间,校园里飘来食堂的饭菜香。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有了证据,有了搭档,也有了明确的方向。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往前,还是就此止步,她已经不需要再犹豫。
她拉紧书包带子,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