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他的答案
志愿填报那几天,我爸我妈吵得不可开交。
我爸想让我留在省内,说女孩子不要跑太远,说省内的大学也不错,说离家近方便照顾。我妈想让我去北京,说好学校都在北京,说年轻人应该出去见见世面,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想出去但没出去成,不想让我留遗憾。
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客厅里每天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我在中间坐着,像一颗被两颗石头夹住的豆子。
最后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我要去北京。首都医科大学。生物医学工程。”
我爸沉默了很久。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是北京?”我爸问。
“因为最好的资源在北京。因为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在那里才能学到。因为我不想在十八岁的时候,就选择一个安全但平庸的路。”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我会的。”
我给许自尧发了消息。
「我填了首医。生物医学工程。北京。」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北京见。」
三个字。
不是“恭喜”,不是“太好了”,是“北京见”。
好像他去北京不是去清华,而是去赴一个约。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红色的EMS信封,上面印着“首都医科大学”六个字。我拿着它在楼下站了很久,阳光打在红色的封面上,烫得手心出汗。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手里的信封,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了。
“到了?到了?”
“到了。”
“给我看看!”她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突然红了,“程妤,你出息了。”
“妈,就是考上了大学,不至于。”
“至于。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去北京读书的。”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拿过通知书看了看,没有说话。但他翻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姥姥发了一长串语音,一条都没听完。然后我给许自尧发了消息。
「到了。首医。」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也到了。清华。”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发抖,是高兴的那种。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想象他站在家门口拿着通知书的样子,也许他妈妈在旁边拍照,也许他爸爸在打电话告诉亲戚。也许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条语音。
“恭喜你,许自尧。”
“恭喜你,程妤。”
然后我们都没有说话。语音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八月中旬,苏晚组织了一次竞赛班老生的聚餐。
方老师请客,在一家湘菜馆,来了大概十几个人。我到的时候,许自尧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旁边有一个空位,不知道是留给谁的,还是别人不想坐他旁边。
苏晚看到我,朝那个空位指了指。
“坐啊。专门给你留的。”
我看了许自尧一眼。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我,但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我坐下来。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饿不饿?”
“还好。”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不是推过来的,是放在我面前,刚好在我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苏晚坐在对面,用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低头看菜单。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了很多。聊大学的准备,聊暑假的生活,聊高三那些让人崩溃的瞬间。方老师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他说,“苏晚,全国一等奖。许自尧,全国二等奖。还有程妤,从普通班考进来的,最后去了首医。”
“方老师,首医怎么了?”我说。
“首医很好。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摆摆手,“我是想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走了自己想走的路。这才是最重要的。”
方老师举起杯子。
“来,敬你们。敬你们的努力,敬你们的不服输。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别忘了——你们是从这间竞赛班教室走出去的人。”
大家碰杯。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为一段时光画上的句号。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苏晚说要去找林栀,走之前朝我挤了挤眼睛。方老师打车走了。李瑞骑电动车走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许自尧。
我们并排走在街上。八月的夜晚很热,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气味。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他问。
“九月一号。高铁。”
“我八月三十号走。飞机。”
“哦。”
沉默了一会儿。
“程妤。”
“嗯?”
“到了北京,我们不在一个学校。”
“我知道。”
“海淀到丰台,坐地铁大概一个半小时。”
“你查过了?”
“查过了。”
“为什么查?”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周末去找你,要坐多久的地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来找我?”
“如果你允许的话。”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对面是一个商业广场,巨大的LED屏幕在播放广告,五颜六色的光打在我们身上。
“许自尧。”
“嗯?”
“你之前说,你要等。”
“嗯。”
“你想清楚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想清楚了。”
“那你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我。LED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变幻,蓝色、红色、黄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道决定命运的物理题。
“程妤,你还记不记得,你蹲在台阶下面偷听我和周念说话的那天?”
“记得。”
“你从台阶下面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听到了什么秘密的表情,那是一个做了某个决定的表情。我当时不知道你决定了什么,但我记住了那个表情。”
“后来你在竞赛班出现,你从最后一名追到了中上游。你在演讲比赛上讲那个故事,你从年级一百二十三名冲到了前三十。你站在校门口对我说那些话——你说你因为我变成了更好的人。”
“程妤,你不知道的是——我也因为你变成了更好的人。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因为喜欢另一个人而变得更好。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认真喜欢着,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因为被喜欢才值得被喜欢,是因为我本身就是值得的。”
“所以我的答案是——”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
“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路灯的光打在上面,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
“许自尧。”
“嗯?”
“你握得太轻了。”
“我怕你疼。”
“不会疼的。”
他收紧了手指。我的手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胸口。
“力度合适吗?”他问。
“你是在做实验吗?”
“不是。我是认真的。”
“力度合适。”
他笑了。那个笑,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小截虎牙。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勾嘴角,是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
我们站在路口,手牵着手。LED屏幕的光在我们身上变幻,红色、蓝色、绿色、黄色。路上的行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对这个世界来说,这只是两个普通的人。
但对我来说,这一刻,我等了两年半。
“程妤。”
“嗯?”
“你的手好小。”
“你的手好大。”
“刚好包住。”
“嗯。刚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他的。我们走过商业广场,走过公交站台,走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
“许自尧。”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
“你蹲在台阶下面偷听的那个下午。”
“那么早?”
“那时候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女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女生看到我,会笑,会打招呼,会故意从我们班门口走过。你不会。你看到我的时候会躲。你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找笔。”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是不是怕我?”
“我不是怕你。”
“那是什么?”
“是怕自己不够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程妤,你知道吗,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好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