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画
十八画
作者:春拾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51089 字

番外一:他的视角

更新时间:2026-04-07 09:01:01 | 字数:2568 字

许自尧第一次注意到程妤,是在高一下学期换座位的第二天。

他不记得那天具体是什么日子了,只记得阳光很好,好到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女生头发上全是光。她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发尾搭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上面,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像冬天里的栗子。

他盯着那束头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是一个会盯着女生看的人。他的世界很简单——上课、做题、打球、回家。他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也不想要。在育才中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转学到这所学校之后,他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上课认真听,下课做自己的事,不参与八卦,不凑热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觉得这样很省事。不用花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

那个头发上有光的女生,一开始对他来说,只是“坐在前面的同学”。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一次注意到她不只是“坐在前面”,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体育课,他们班和三班合上。男生在操场一头打篮球,女生在另一头练排球。他打完球去台阶上坐着休息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一个人在练垫球。其他女生都走了,就她还在。她垫得很差,球老是飞出去,她就跑过去捡回来,再垫,再飞出去,再捡回来。她的动作很僵硬,手臂夹得太紧,手腕没有力量,球垫起来不是往前飞就是往后飞,很少有直上直下的时候。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垫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坐下来休息过一秒。每一次球飞出去,她都跑过去捡,跑回来的路上已经在调整姿势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那种咬着牙拼命的狠劲,也不是那种皱眉头的不甘心。她只是——在做。一遍又一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周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周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女生。

“哦,那是二班的。姓程,叫什么我忘了。排球打得不好,老师让她加练。”

“你认识?”

“不算认识。见过。”

周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许自尧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球场。

但他记住了那个女生。不是因为她的排球打得好,是因为她的排球打得不好,但她没有放弃。不是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热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动声色的坚持。像一个在黑暗中走路的人,不喊不怕,不跑不叫,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后来回想,那种感觉,大概是“好奇”。

他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为什么她一个人练那么久,想知道她停下来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开始注意她了。

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贴着墙根走,低着头,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她的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不会卷起来。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时间久了有点脏,但她没有换。

她吃饭的时候很快,低头吃,不和人聊天,吃完就走。她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小,老师让大声一点她会脸红。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巴会歪向一边,不是那种好看的笑,但很真。

他注意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有点不一样。

真正让他确定“不一样”的,是那个下雨天。

那天他考砸了。不是大考,是一次物理随堂测验,他因为粗心错了两道选择题,扣了六分。六分不多,但他很在意。他对自己要求很高,不允许犯这种低级错误。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他没带伞,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蒙在头上,准备冲出去。

周念撑着一把伞走过来。

“我就知道你没带伞。”

“你伞也不大,两个人打会淋湿。”

“那就一起淋啊。”

“你明天有钢琴比赛,感冒了怎么办?”

他把伞塞回周念手里,蒙上校服冲进了雨里。

跑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余光看到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生。那个头发上有光的女生。那个一个人练排球的女生。

她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排球,雨水溅到了她的鞋上,她没有动。她在看周念。不是那种嫉妒的、敌意的看,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看。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许自尧没有停下来。他跑过去了。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他脑子里。

那个女生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排球,看着周念撑伞站在雨里的背影。她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揪了一下。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走廊里找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从二班教室出来,知道她会在哪个窗口接水,知道她中午习惯坐在食堂的哪个角落。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什么时候进入他脑子里的,就像空气一样,不知不觉就吸进去了,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可以问周念,可以问苏晚,可以问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问完之后该怎么办。

知道了名字之后呢?跟她说话?说什么?说“你好,我叫许自尧”?

他从来没有为这种事情烦恼过。在育才的时候,有女生给他写过情书,他看都没看就放到一边了。不是冷酷,是觉得没有必要。他不喜欢她们,所以不想给她们任何错误的信号。

但这次不一样。

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不一样”叫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叫喜欢。

他是在竞赛班教室外面确认这件事的。

那天他来竞赛班上课,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往教室里看。她在看他。不是那种大胆的、直接的看,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发现的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

他走进教室,坐下来,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许自尧,你完了。

他确实完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期待每周二和周四的晚自习。因为那两天竞赛班有课,她会来。她会坐在第四排靠门的位置,他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听课的时候会走神,会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看她的方向。她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很详细,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咬笔帽。

有一次她递草稿纸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个思路不错,”他说,“但这个地方的能量守恒方程少了一项。”

他讲得很认真,但他的手在发烫。

那之后,他开始做一些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情。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头发是不是长了,衣服是不是皱了,笔记是不是写得够整齐。他开始在去竞赛班之前多照一次镜子,开始把草稿纸上的字写得更工整,开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物理很美”。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没有划掉。

他开始在食堂里找她的身影,在走廊里等她路过,在操场上远远地看她打球。

他开始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