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那个女孩
真正让我对许自尧这个人产生好奇的,反而不是他自己,是周念。
周念是隔壁班的,年级里公认的漂亮女生。长发及腰,扎着低马尾,瘦高,目测一米六八左右,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很直,像学过舞蹈。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五,钢琴十级,据说小学的时候就拿过省级比赛的金奖。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是那种走在走廊上会让男生集体噤声、让女生集体自惭形秽的存在。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周念,是在食堂。
那天中午我端着餐盘找座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许自尧常坐的那个角落——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记住了他习惯的位置,就像候鸟记住了迁徙的路线。他果然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女生。
乌黑的头发,白皙皮肤,侧脸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她正在跟许自尧说什么,表情很放松,偶尔会伸手比划一下。许自尧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他们的互动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暧昧,也没有那种拘谨的生疏。就是两个很熟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像所有普通的朋友一样。
但我不觉得他们是普通的朋友。
因为那个女生看许自尧的眼神,我看懂了。那不是一个朋友看朋友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在意的人的眼神。她的目光会在许自尧低头吃饭的时候多停留两秒,会在他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时突然亮起来,会在他不经意地看向别处时悄悄地追随过去。
那种眼神,我在镜子里见过。
回教室以后我问林栀:“坐在许自尧对面那个女生是谁?”
林栀闻言抬起头:“周念啊。隔壁班的,你不认识?你上学期不是还看过她文艺汇演的钢琴独奏?”
“我没注意。”那次文艺汇演我坐在后排,全程在赶数学作业,台上的表演一个都没看。
“周念啊!弹肖邦那个!全校都在传!”
“哦。”我低下头,假装翻看草稿需要我全部的注意力。
“怎么了?吃醋了?”林栀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没有。他又不是我男朋友,他跟谁吃饭关我什么事。”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今天的‘随便问问’指标已经用完了。”
我瞪了她一眼,她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林栀说得不对。我不是吃醋——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好奇。我想知道周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许自尧为什么会跟她走得那么近,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种好奇,与其说是因为嫉妒,不如说是因为我想了解许自尧的世界。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站在他身边,什么样的人能让他认真地听她说话,什么样的人能让他笑。
因为如果我知道了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可以——不,我不是想变成那样的人。我只是想知道,我和那个标准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这个想法很卑微,但它真实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花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渠道拼凑出周念的画像。
她是从小学就开始学钢琴的,每天练琴两小时,雷打不动。她的成绩好,但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好,她有时间管理的方法,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永远从容不迫。她在班上人缘很好,不是那种讨好型的“好人缘”,而是自然而然地吸引人,大家跟她相处都觉得舒服。她有一个小习惯,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倾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越了解周念,就越觉得沮丧。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如果连周念这样的人都没能走进许自尧的心里,那我算什么?
我连站在他面前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我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认,我连他的名字都只敢写在草稿纸的角落里。我跟周念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天壤之别。
这种沮丧持续了大约一周。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体育课,我们班和三班合上,男生在操场一头打篮球,女生在另一头练排球。我排球垫得不好,被老师点名留下来加练——老师说我的垫球姿势不对,手臂太僵硬,球总是往左偏。等所有人都走了,我还在跟一颗排球较劲,一个人对着墙壁练,垫一下,捡回来,再垫一下,再捡回来。
垫了大概二十个,球飞出去,滚到了操场边的台阶下面。
我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听见台阶上面有人说话。
“你不用每次都等我。”是许自尧的声音。我认得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放过太多次了。低沉,带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A弦。
“我没等你啊,我正好也走这条路。”是周念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沉默了两秒。
“你家在东边,你走西门?”
又是两秒的沉默。我能想象周念的表情——被拆穿后的尴尬,但又不想承认。
“许自尧,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许自尧没有马上回答。我蹲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排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知道我应该走开,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周念,我跟你说过——”许自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课文。
“我知道。你说过。你说你现阶段不想谈恋爱,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你觉得感情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你不想在最重要的两年里分心。我知道,你不用重复。”周念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喜欢你啊。”
周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没有哭腔,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犹豫。就是简简单单五个字,“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就是……顺路走一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只是恰好同路而已。”
我蹲在台阶下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因为偷听被抓的紧张,而是因为周念的坦荡。她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她不怕被拒绝吗?她不怕丢脸吗?她不怕说完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吗?
许自尧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久到我蹲着的腿都开始发麻,膝盖传来一阵阵酸胀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的钢琴弹得很好。上次文艺汇演,我在台下听了。”
“……你记得?”周念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
“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你弹的时候,第三小节有个地方的指法处理跟别人不一样,但我更喜欢你的版本。”
周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居然连第三小节都记得?许自尧,你到底是真的对音乐感兴趣,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好过一点?”
“我说的是实话。你的钢琴真的弹得很好。”
“但你不用因为喜欢我,你就放弃什么。你该练琴练琴,该比赛比赛。你去年不是说要参加省里的比赛吗?报名了吗?”
“报了。下个月初赛。”
“那好好准备。我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觉得你欠我什么,你也不欠我。”
又是安静。操场上有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橡胶味。远处有人在喊“传球”,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自尧,你真的挺讨厌的。”周念说,但语气里没有讨厌,反而有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你但凡对我冷漠一点,说一句‘我不喜欢你,你别烦我了’,我可能早就放弃了。我甚至希望你是一个渣男,那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厌你。可你偏偏这样。”
“哪样?”
“就是……很认真地在拒绝,又很认真地在尊重我。你不喜欢我,但你从来没有轻视过我的喜欢。你知道吗,这一点比‘你也喜欢我’还要难得。”
我听见脚步声,许自尧好像站了起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吧,送你到西门。顺路。”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蹲在台阶下面,蹲了很久。腿已经完全麻了,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在扎。但我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每一句都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坑。
许自尧拒绝周念的方式,跟我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他没有说“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这种敷衍的话,也没有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这种拖延的话,更没有说“我们可以先做朋友”这种暧昧的话。他说的是——你的钢琴弹得很好,你该练琴练琴,该比赛比赛。
他不是在敷衍周念,也不是在吊着她。他说得很清楚,很坦诚,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没有那种“被喜欢了所以了不起”的得意。他甚至记得周念弹的曲子,记得第三小节的指法。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在认真地对待一个人的喜欢。
哪怕他不接受,他也没有轻视。
这种人,我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
我把排球捡起来,慢慢走回球场。膝盖弯了太久了,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发抖。但脑子里很清醒,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许自尧不只是一张好看的脸。
而我喜欢的,不只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