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仰望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成绩单是中午贴出来的。午饭时间刚过,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挤进去,而是站在人群外面等。等人群散了,才慢慢地走过去。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A3纸,密密麻麻地印着名字和数字。我的目光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扫,经过了第一考场,经过了第二考场,在第三考场的位置放慢了速度。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年级第四十三名。
程妤,语文132,数学118,英语129,理综245,总分624。年级排名:43。
我盯着那个“43”看了很久,久到数字开始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旁边有人走过来说了一句“借过”,我才回过神来。
林栀站在我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表情比我还要激动。她的棒棒糖都快化了,糖水滴到了她的手指上,她都没有注意到。
“程妤你知不知道你进步了多少?八十名!你整整进步了八十名!从一百二十三到四十三,你跳过了八十个人!你知道八十个人排在一起有多长吗?”
“不知道。”
“大概有五十米!你跳过了五十米的人!”
这个比喻很奇怪,但我笑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在看成绩单上的另一个名字。在成绩单的最前面,第一考场的第一列,有一行我无比熟悉的字。
年级第五,许自尧,语文118,数学145,英语130,理综271,总分664。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百一十六个名次,变成了三十八个名次。从一百二十三到四十三,从第七到第五,我们的名字之间隔了三十八个人。
不多。但够了。至少够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原地踏步。至少够让我觉得,我在朝着他的方向走。
至少够让我有勇气,在下次走廊里遇到他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说一声“你好”。
但成绩的提升只是第一步。暑假的时候,我开始做第二件事——找一件我喜欢并且擅长的事情。
这件事比提分难得多。
我试了画画。小时候我学过儿童画,得过几个校内的奖,我以为画画是我的天赋。我买了一套水彩,对着网上的教程画了一周。画出来的东西——怎么说呢——我妈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苹果……挺有特点的。”那个苹果被我画得像一颗长了毛的西红柿。
我试了吉他。借了邻居家姐姐的吉他,跟着APP学了一个星期。按和弦的时候手指疼得不行,指尖起了水泡,水泡破了以后又结了茧。但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连一首《小星星》都弹不流畅。每次按和弦都会碰到旁边的弦,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像猫被踩了尾巴。
我试了写小说。写了一万字,讲一个女孩暗恋一个男生的故事——好吧,就是在写我自己。写完以后回头看,尴尬得脚趾抓地。那些句子矫揉造作,那些情节狗血俗套,那些对话像两个木偶在互相撞头。我读了三页就关掉了文档,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八月底,开学后第一周,学校有一个演讲比赛。主题是“成长”,每个班要派一个代表参加。班主任在班里问谁愿意去,举手的人寥寥无几。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举手。
“程妤,你去吧。”班主任突然点了我的名。
“啊?为什么是我?”我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把桌子撞翻。
“你语文成绩不错,作文写得好,而且你嗓门大。”
“嗓门大”这个理由让我无言以对。我看了看四周,其他同学都用一种“去吧去吧就是你”的眼神看着我,有几个还在偷偷鼓掌。
我硬着头皮报了名。
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第一周写稿子,改了七稿。第一稿写得像抒情散文,第二稿写得像议论文,第三稿写得像心灵鸡汤……写到第五稿的时候我差点放弃了,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第六稿写出来以后给林栀看,林栀说“还行但有点无聊”。第七稿,我删掉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删掉了所有引用的名言警句,删掉了所有“青春”“梦想”“远方”之类的大词,只留下了一个简单的故事。
一个女孩如何因为一份暗恋而开始改变自己的故事。
我没有说名字,没有说具体的事情,甚至没有说那是暗恋。我说的是一个“仰望”的故事——一个人仰望另一个人,然后在仰望的过程中,学会了站立。
第二周开始练习。对着镜子练,对着林栀练,对着我家猫练。我家猫听了一遍就跑了,跳到窗台上用尾巴对着我。林栀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最后她说“你再讲一遍我就要吐了”,但还是坐在那里听完了第十遍。
比赛那天在学校的大礼堂。台下坐了几百个学生和老师,灯光打得很亮,亮得我看不清台下的脸。我站在侧台候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深呼吸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但心跳还是很快。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灯光打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台下是一片模糊的光斑,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我要搞砸了。
然后我想起了苏晚说的话。
“你不是不够亮,你是还没找到让自己发光的方式。”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第四次。然后我睁开眼睛,对着台下说:
“大家好,我是高二二班的程妤。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仰望》。”
我讲了那个故事。讲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十六岁那年,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像一颗星星,挂在她的天空里,又远又亮。她知道自己够不到那颗星星,但她开始跑了。她不是为了摘星星,她只是想离那颗星星近一点。跑着跑着,她发现自己变了。她变得更强了,更自信了,更勇敢了。她不再只是仰望,她开始学会飞翔……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仰望。仰望他的光芒,仰望他的高度,仰望他所在的天空。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喜欢,不是让你永远仰着头看别人,而是让你低下头看自己。”
“你不需要为了谁而变得更好。但如果你因为一个人而变得更好,那这个人就值得你喜欢。”
“哪怕他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变好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报。”
“十六岁那年,我遇见了一个人。他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去爱别人,而是如何爱上自己。”
讲完以后,台下安静了三秒。三秒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礼堂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响起了掌声。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波浪一样往后蔓延,最后整个礼堂都被掌声填满了。那掌声很大,大到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模糊的光斑,突然觉得眼眶很热。
我得了第一名。
当主持人念出“第一名,高二二班,程妤”的时候,我坐在台下,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身边的同学推了我一下,我才站起来,走上台去领奖。
领奖的时候我看见了评委席上的一个人。
许自尧坐在评委席的第三排,手里拿着评分表,正在跟旁边的老师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血管。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我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小截虎牙。
他朝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奖状,差点在几百个人面前哭出来。
比赛结束以后,苏晚在走廊里堵住我,表情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程妤!你知道吗!许自尧是今天的学生评委之一!他全程听了你的演讲!”
“我知道。”我看到了。
“他给你打了满分!满分你知道吗!所有学生评委里唯一一个满分!”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快到我怀疑苏晚能不能听见。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苏晚清了清嗓子,模仿许自尧的语气,“‘她的演讲很真诚,没有套话,没有空话,是一个有灵魂的演讲。’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还说,‘这个女生我认识,是隔壁班的。她的进步很大。’”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感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看见了。
那个我一直害怕的“被看见”,真的发生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甚至,有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