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团队集结:非正规军的诞生
服务器被攻击后的第三天,张扬去了一趟市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那个磨破边的双肩包,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四十分钟后,他在“科技创新大厦”站下车,抬头看着那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这里是东海市的创业聚集地,到处都是穿着衬衫、拿着咖啡、语速飞快的年轻人。
他是来见律师的。
林薇推荐的,一位专攻互联网领域法律事务的女律师,姓程,四十出头,短发干练。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区。
“DDoS攻击,流量大概多少?”程律师问。
“峰值每秒五千请求,持续一个半小时。”张扬把准备好的日志文件递过去,“IP分布很广,但有几个出口IP能溯源到高校机房。”
程律师快速翻阅着文件,眼镜后的眼睛敏锐地扫过关键信息:“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指使的吗?”
“没有。只能证明攻击流量从那些地方出来。”
“那就难了。”程律师放下文件,“法律上,你得证明攻击行为和特定人的直接关联。否则就算报警,最多也就是查查那些被用作跳板的服务器。”
她顿了顿,看着张扬:“不过,你可以先发律师函。不用指名道姓,就说已经掌握攻击证据,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有时候,威慑比实际诉讼更有用。”
“费用呢?”
“咨询费八百。发函的话,一封两千。”
张扬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闪电送达”上线两周,订单收入扣除跑腿员分成和运营成本,净赚了六千多块钱。发一封函就要去掉三分之一。
但他还是点了头:“发。”
程律师有些意外:“你确定?其实很多创业公司遇到这种事,都是先忍着,等做大了再说”
“忍不了。”张扬说,“这次是攻击服务器,下次可能就是篡改数据、盗取用户信息。底线要一开始就划清楚。”
程律师看了他几秒,笑了:“行,年轻人有魄力。我给你打个折,一千五。”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中午。张扬在大厦底层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啃。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
他打开手机,后台数据显示“闪电送达”的日订单已经稳定在五百单左右。用户数突破三千,主要集中在东海职业学院和隔壁两所大专院校。跑腿员团队扩充到了十二人,都是学生,按单计酬,月收入高的能拿到两千多。
问题也越来越多。
最大的问题是调度。现在还靠张扬人工派单,高峰期根本忙不过来。昨天就出了个岔子:一个跑腿员同时接了四单,路线规划不合理,导致两单超时,被用户投诉。
他需要一套智能调度系统。
还需要一个管理后台,让跑腿员能自己接单、查看路线、上报问题。
还需要客服系统、支付对账、数据分析
一个人做不过来。
张扬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拿出父亲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那是父亲记录技术小组第一次开会的情景:
“1995年3月15日,第一次小组会。老赵负责硬件,小王写代码,小林做测试,小周管文档。我说:咱们这个系统,不是为了评奖,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让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干活轻松点。大家都点头。目标一致,事情才能做成。”
父亲在下面画了条线,写了一行字:
“找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回学校的路上,张扬拐去了老城区的一家打印店。
他让老板设计了一张海报:白底黑字,顶部用加粗字体写着“招募战友”,下面几行小字:
“不看出身,不看成绩,不看你会说什么漂亮话。
只看你够不够疯,够不够傻,够不够相信——
有些事,值得用最好的青春去赌一把。
如果你也厌倦了按部就班的人生,
如果你也想修一条自己的路,
来。
我们一起。”
最下面是时间地点:“周三晚七点,老厂房二楼技术科办公室。”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老花镜,看完设计稿抬起头:“小伙子,你这海报……不太正经啊。人家招人都写‘高薪诚聘’‘发展前景’,你这写的什么疯啊傻的”
“就要这个效果。”张扬说。
“行吧,你说了算。”老板摇摇头,“印多少张?”
“二十张。”
海报印出来,张扬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疯。但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话——“找对的人,不是找厉害的人。”
周三下午,他把海报贴在了学校的七个公告栏上。
最大的那个公告栏在一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张扬贴海报的时候,旁边正好有几个学生在看“优秀毕业生风采展”的海报——那些考上名校、拿到名企offer的学生,笑容标准,姿态得体。
有人注意到张扬贴的东西。
“招募战友?这什么玩意儿”
“老厂房?是不是城郊那个废弃纺织厂?”
“一看就不靠谱。”
议论声里,张扬贴完最后一张海报,收起胶水,转身离开。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老厂房。
距离约定的七点还有三个小时,他把办公室又打扫了一遍。擦掉桌上的灰尘,把散落的文件归拢,从家里带来了两个旧台灯接上电源,又从二手市场淘来一张白板,立在墙边。
白板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
“我们要解决什么问题?”
下面是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真正的系统,要解决真实的问题。”
六点半,天开始暗下来。
张扬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填满房间。窗外的厂区沉入暮色,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他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等待。
六点五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犹豫。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高的男生探进头来。寸头,黑框眼镜,穿着印有动漫角色的T恤,眼神警惕得像只猫。
“请问这里是招募”他声音很小。
“是,进来吧。”张扬站起身。
男生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自我介绍:“我叫周飞,计算机系大三的那个,我挂了三门课,可能毕不了业。”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为什么挂科?”张扬问。
“因为我在研究别的东西。”周飞抬起头,眼睛突然亮起来,“我发现学校选课系统的漏洞,能绕过学分限制选修高年级课程。还有图书馆的门禁系统,我用RFID读写器改了自己的权限”
他说起技术时语速飞快,手舞足蹈,和刚才判若两人。
张扬递给他一瓶水:“坐。等会儿还有人来。”
周飞在椅子上坐下,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开始打量办公室里的设备。他看到墙角那台旧打印机,忽然说:“这个型号的打印机,固件有漏洞,能远程执行代码”
“等会儿再说这个。”张扬打断他。
七点整,第二个人来了。
是个壮实的男生,寸头,穿着工装裤,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他敲了敲门框:“请问——”
“进来吧,赵大力。”张扬说。
赵大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看过你在学校技能大赛上的作品——那个自动浇水系统。用 Arduino 控制的,对吧?”
赵大力眼睛亮了:“对对对!你也参加了?”
“我去看了。”张扬说,“你那个系统最厉害的不是硬件,是软件里那套根据天气数据动态调整浇水频率的算法。自学成才?”
“跟我爸学的。”赵大力把工具箱放下,“我家开小工厂的,我爸什么都会修。我从小在车间里泡大的。”
正说着,第三个人到了。
是个女生,长发扎成马尾,背着画板,穿着文艺范的亚麻长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门牌号,才走进来:“请问……这里是‘招募战友’的地方吗?”
“是。”张扬说,“苏晓?”
“你怎么知道?”女生惊讶。
“我看过你设计的校园文化节海报。那个配色和排版,很特别。”
苏晓脸红了红,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七点十分,第四个人来了。
又是个女生,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她进来后先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然后才开口:“沈莹,会计专业。我看到海报上写‘不看成绩’,但我还是要说,我成绩很好,连续两年一等奖学金。”
她语气平静,带着某种职业性的严谨。
“欢迎。”张扬说。
七点十五,最后一个到了。
是个高大结实的男生,平头,穿着运动服,走路时右腿有点不自然。他在门口站得笔直,像在军训:“王猛,体育学院,去年比赛受伤退役。我能吃苦,跑得快,熟悉学校每个角落。”
人到齐了。
张扬数了数:加上自己,六个人。计算机挂科生、工厂小开、文艺委员、学霸会计、退役体育生——一支怎么看都不搭调的队伍。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首先,谢谢大家能来。”他说,“我叫张扬,大三,也是这所学校的。大家应该都听说过我——拒绝华清保送的那个疯子。”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些。
“我贴海报的时候,很多人说不靠谱。”张扬继续说,“没错,我们现在确实不靠谱。没有办公室——这间是借的;没有资金——我口袋里还剩三千块;没有经验——在座的各位,谁创过业?”
没人举手。
“但我们有一点。”张扬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真实。”
“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真实的。”他在下面写:“学生取快递难、送文件难、买饭难。”
“我们要用的技术,是真实的。”他写:“已有的开源框架,我们能掌握的代码,接地气的实现方案。”
“我们要面对的困难,也是真实的。”他写:“资金不足、经验不够、时间紧迫、对手强大。”
写完,他放下笔。
“所以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不丢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飞先开口:“我……我本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宿舍里的人觉得我是怪胎,老师觉得我是麻烦。反正毕不了业,不如干点有意思的。”
赵大力摸摸后脑勺:“我爸总说,读书不如学手艺。但我觉得,把手艺和新技术结合起来,才有意思。我跟你干。”
苏晓轻声说:“我学设计,但不想只做漂亮却无用的东西。如果能用设计真的帮到人我想试试。”
沈莹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这个项目风险极高。但高风险可能带来高回报。我加入。”
王猛站得笔直:“我腿伤了,打不了比赛。但还能跑,还能送东西。我需要一份工作。”
张扬看着他们。
台灯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晰。紧张,忐忑,但眼睛里都有光——那种知道自己在赌,却还是想赌一把的光。
“好。”他说。
他走到桌前,拿起父亲那本笔记本,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曾经想做一个纺织厂的管理系统,让老师傅们的经验能被数字化保存,让操作变得更简单。但系统没做完,厂子倒了,人也不在了。”
张扬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念出那段话:
“‘厂子要拆了,但咱们的纺织ERP系统不能丢。所有的设计思路、代码框架、测试数据,都在这本子里。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留给后来人吧。’”
他合上笔记本。
“我爸留给我两样东西:这本笔记,还有一句话——真正的路,不是别人铺好的那条。”
“我们现在要修的路,也没人铺好。会很颠簸,会走弯路,可能会摔跤。但至少,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
他看向每个人:“所以,我们的第一件事,不是定目标,不是分任务,是先搞清楚——我们是谁?”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六个圈,每个圈里写上一个名字。
然后在最中间,写下三个词:
“疯。傻。相信。”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群疯子、傻子、相信有些事值得去做的笨蛋。”张扬说,“我们不是‘正规军’,我们是‘非正规军’。我们不按常理出牌,不按套路出招。但我们要做的每件事,都要解决真实的问题。”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任务:
“闪电送达2.0:智能调度系统,一周内上线。”
周飞举手:“我写算法。”
赵大力:“我搭硬件测试环境。”
苏晓:“我做交互设计。”
沈莹:“我算成本和收益模型。”
王猛:“我跑实际配送,收集问题。”
分工在五分钟内完成。
张扬看着白板上逐渐填满的内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页——那是技术小组第一次分工后的记录:
“今天分了工。老赵说硬件他包了,小王拍胸脯说代码没问题,小林细心,主动承担测试。小周不善言辞,但笔记做得最好。我说好,那我们就开始。目标:三个月内出原型。”
父亲在下面写:
“好的开始。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
周飞已经在地上铺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调度算法的框架。赵大力在拆解那台旧打印机,说要改造成移动热敏票据打印机。苏晓在画界面草图,沈莹在列预算表,王猛在记录配送中的实际问题。
张扬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厂区里只有这间办公室亮着灯。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他们在这片星河的边缘,点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听说你组队了?怎么样?”
张扬拍了一张白板的照片发过去。
很快,林薇回复:“阵容清奇。但有种特别的生机。加油。”
他收起手机,回头看着房间里忙碌的几个人。
周飞和赵大力为了一个技术细节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苏晓在旁边劝架,沈莹冷静地分析利弊,王猛一脸茫然地听着。
混乱,但充满生命力。
就像父亲笔记里写的那样:“技术是冷的,但做技术的人要有热气。”
张扬走回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上,“闪电送达”的后台还在实时刷新订单。五百单,六百单,数字缓慢但坚定地增长。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
“非正规军作战手册:第一版”
在第一条,他写下:
“1. 我们承认自己不完美,但绝不因此停下脚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轻微作响。
但屋里的灯光很稳,照亮了每个埋头工作的人。
这条路,从今天起,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