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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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36030 字

第三章:坠落

更新时间:2025-12-02 10:46:32 | 字数:3027 字

周一中午,他又去了小树林。
陈志强果然在,还有另外两个男生,都是学校里“有名”的人物。他们围坐在地上,中间摊着几包零食和饮料,小洋认出其中一瓶酒——最便宜的烧酒,超市卖八块钱。
“哟,来了。”陈志强冲他招手,“过来坐。”
小洋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一个叫“胖虎”的男生递给他一根烤肠,油汪汪的,用竹签穿着。“吃,别客气。”
烤肠很咸,但肉味真实。小洋想起来,上次在家里吃到肉是家长会那天,已经过去一周了。阿梅之后再没买过肉,可能是那二十块罚款让她更拮据了。
“听说你跟张昊那小子不对付?”胖虎问,嘴里塞得满满的。
小洋没说话,算是默认。
“怂什么,干他啊。”另一个瘦高个说,他外号“竹竿”,“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陈志强灌了口酒,递给小洋:“尝尝?”
透明的液体在塑料瓶里晃动。小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胖虎和竹竿大笑,陈志强拍拍他的背:“第一次都这样。”
那口酒带来的眩晕很奇妙,像是给大脑蒙了一层薄纱,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心里的沉重感似乎轻了些。小洋又喝了一口。
“这就对了。”陈志强说,“活这么累干嘛?该爽就爽。”
那天下午的课,小洋一直在走神。英语老师叫他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眼前晃了一下。同桌小声提醒他段落,他才磕磕绊绊念下去。坐下时,他看见张昊回头看他,嘴角带着讥笑。
放学铃声一响,小洋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是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后街的台球厅——陈志强说他们在那里“聚会”。
台球厅里烟雾弥漫,灯光昏暗。几个社会青年模样的人叼着烟,球杆戳得啪啪响。陈志强正在和其中一个打赌,赌一包烟。看到小洋,他招招手:“来,看我给你赢包烟。”
小洋站在一旁看。球与球撞击的声音、粗俗的笑骂声、劣质烟草的气味,这一切都让他既陌生又莫名兴奋。在这里,没人问你家住哪,你妈干什么,你衣服为什么有补丁。在这里,你抽不抽烟、喝不喝酒、会不会说脏话,才是通行证。
陈志强赢了。他把赢来的那包烟扔给小洋:“你的了。”
小洋接住。烟盒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某种契约。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阿梅还没回来,桌上盖着一盘炒饭,旁边有张字条,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热一下吃”。小洋把烟藏进书包夹层,然后加热了炒饭。饭里有点肉丁,很少,但仔细能尝出来。
他吃到一半时,阿梅回来了。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差,走路有点瘸。
“脚……扭了。”她简短地说,脱下鞋子。右脚踝肿得老高,青紫色。
小洋放下筷子:“怎么弄的?”
“夜市……地滑。”
阿梅单脚跳着去拿药油——最便宜的那种,刺鼻的气味。她坐在小板凳上,费力地给自己揉脚。灯光下,她的手上新添了几道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小洋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戳破衣服。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他发高烧,阿梅背着他去医院。夜里没有公交车,她就那么背着他走了三站路。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每一步的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小洋站起来。
阿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然后变成一种柔软的东西。“不用……你吃饭。”
但小洋还是去了。在公用厨房接热水时,他听见隔壁夫妇在吵架,为钱,为孩子的补习费,为谁家父母又来找他们要钱。热水溅到手上,他才回过神来。
那一晚,小洋决定要“报答”阿梅。
他知道下周五是阿梅的生日——其实他并不知道确切日期,阿梅自己也说不清。但她说过,她是春天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院长把那天定为她的生日,是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去年小洋用捡来的易拉罐拉环给她做了个“戒指”,阿梅戴了整整一年,直到拉环断了。
今年他想送个像样的礼物。
周三放学后,小洋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商品市场。他兜里有五十块钱,是上周阿梅给他的“零用钱”——其实是他补课费的一部分,他谎称学校要买资料,省下来的。他在市场里转了很久,看中一条围巾,淡紫色的,毛茸茸的,标价三十五。想象阿梅围上的样子,应该会好看。
他正要掏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这打火机怎么卖?”
是陈志强,还有胖虎和竹竿。他们也看见了他。
“买礼物啊?”陈志强凑过来,“给谁?小姑娘?”
小洋摇头:“给我妈。”
“孝子啊。”胖虎拍拍他的肩,力道很大,“不过男人嘛,也该给自己买点东西。你看我这双鞋,新买的,帅不帅?”
那是一双仿名牌的运动鞋,鞋面上有夸张的Logo。小洋知道正品要上千块,这双仿的估计也要一两百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陈志强揽住他的肩膀。
他们来到市场深处的一家小店,橱窗里挂着各种衣服。陈志强指着一件黑色夹克:“怎么样?仿皮衣,穿上绝对有范儿。”
小洋摸了摸,质感确实不错。他瞥了眼标签:一百八。
“喜欢?我认识老板,能便宜。”陈志强说着就朝店里喊,“王哥!”
最终,那件夹克以一百五十元“友情价”成交。小洋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黑色皮夹克的自己。衣服有点大,但确实不一样了。那个穿补丁校服的李小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找不到词形容,但镜子里的身影让他心跳加快。
“这才像样嘛。”竹竿说。
“钱不够吧?”陈志强看出他的犹豫,“差多少?”
小洋攥着那五十块钱:“还差一百。”
“我借你。”陈志强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下个月还我就行。”
小洋看着那钱,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围巾和夹克在他脑海里打架。最后,他接过了钱。
周五,阿梅生日那天。
小洋故意晚回家,等天完全黑了才走进巷子。他穿着新夹克,里面是校服。夹克让他出了汗,但他没脱。走到楼下时,他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光,昏黄的,但在这片灰暗的建筑群里,那是唯一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很小的蛋糕,真的非常小,大概只有巴掌大。奶油涂得很不均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用的是番茄酱。蛋糕旁边,放着那个易拉罐拉环“戒指”,已经被细心粘好了。
阿梅坐在桌边,睡着了。她趴在桌上,侧着脸,胎记在睡梦中似乎也放松了,不再那么紧绷。她手里还握着打火机——显然是想等小洋回来点蜡烛。
小洋站在门口,夹克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一层铁皮裹在身上。他轻轻关上门,声音惊醒了阿梅。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刚醒的迷茫,然后变成笑意。“回来了……蛋糕,我自己做的。”她说话时有点不好意思,像在展示什么拙劣的手工作品。
小洋张了张嘴,想说“生日快乐”,想说“我给你买了……”,但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阿梅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还有烫伤的水泡——可能是做蛋糕时烫的。他看见她的毛衣袖口又脱线了,但她没时间补。他看见桌子底下,她脚上的袜子,大脚趾处有个洞。
而他穿着一百五十块的夹克。
“怎么了?”阿梅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没什么。”小洋脱下夹克,迅速塞进书包。动作太急,拉链卡住了。
阿梅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点蜡烛。“许愿……”她说,“我们一起。”
蜡烛只有一根,小小的火苗跳动。阿梅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愿。小洋看着她,突然想起陈志强的话:“活这么累干嘛?该爽就爽。”
可是阿梅活了四十五年,没有一天“爽”过。她的愿望会是什么?肯定是关于他的。肯定是。
“吹蜡烛。”阿梅睁开眼睛。
小洋和她一起吹灭那朵小火苗。黑暗中,阿梅摸索着打开灯。“吃蛋糕。”
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小洋吃着,味同嚼蜡。阿梅吃得很小心,用勺子一点点刮,生怕浪费。她把自己那半又分了一半给他:“你多吃……长身体。”
“妈。”小洋突然说。
“嗯?”
“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阿梅笑了,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你……就是礼物。”
小洋低下头,用力往嘴里塞蛋糕。奶油糊在嘴上,他也不敢抬头。
窗外,那只空鸟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笼门敞开着,但今夜没有月光照进去,里面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