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灵山脚下的风声
林义是周六一大早坐城乡巴士去灵山的。大巴车摇摇晃晃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窗外的绿意越来越浓,山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可林义的心却还是揪着,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刘三死了之后,她总觉得心里像卡了一根刺,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警察说刘三是正常死亡,陈有德也一口咬定许念不知道盗墓的事,可许念日记本上明明白白写着“陈有德最近和人合伙做文物生意”,十九岁的姑娘不会平白无故把这句话写在日记里。许念向来细心,什么事都喜欢记下来,她既然写了,就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车子在灵山脚下的李家村停下来,这是离灵山盗墓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最近的村子,十年前不少村民都跟着盗墓团伙打过零工,抬过东西,望过风。林义背着帆布包,沿着田埂往村子里走,路边的油菜花谢了,结出了沉甸甸的菜籽荚,几个老人坐在村口大槐树下乘凉,看见她一个穿城里衣服的姑娘过来,都好奇地抬眼看她。
林义走过去,掏出烟给几个老爷子递上,笑着问:“大爷,我是城里来采风的,想问问咱们这边,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叫刘三的,经常去山上转?”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爷子抬了抬眼,把烟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刘三啊,认识啊,刘家屯的,原来就是个混混,年轻的时候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跟着陈有德混,听说赚了不少钱。怎么,你找他?”
“我听朋友说他以前在山上挖东西,想问问他当年有没有见过什么稀奇的老物件,”林义随口编了个理由,“对了,那个陈有德,原来就是城里三中的后勤主任,您认识他不?”
“怎么不认识!”老爷子一拍大腿,声音一下子高了,“那几年陈有德经常来,开着一辆黑桑塔纳,西装革履的,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挖坟的!那时候我们村李老二跟着他干,挖出来一个瓷瓶子,陈有德给了他五百块,就拉走了,后来听说那个瓶子在外面卖了十几万,李老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旁边一个瘦老爷子也搭话:“可不是嘛,那几年灵山乱得很,一到晚上,山上全是手电筒的光,到处都是挖洞的,村里干部管都管不住。后来严打了几年,才消停点。我听说陈有德那时候跟张局长混着呢,张局长就是张磊他爹,原来在文物局当副局长,那可是管着灵山的文物啊,有他罩着,谁管得了他们。”
林义心里一动,赶紧问:“张副局长也参与了?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瘦老爷子说,“我那时候就在山脚下看果园,晚上看见张局长的车停在路边,陈有德从山上往下搬东西,直接装车就拉走了。张局长那是内部人,知道哪有墓,带着他们挖,挖到东西就通过陈有德往外卖,分成呢!那时候我们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人家是官,我们老百姓惹不起。”
“那十年前,也就是二零一六年四月中旬,您有没有见过陈有德和刘三一起上山?那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林盏又问。
几个老爷子皱着眉想了半天,那个抽旱烟的老爷子突然拍了拍脑门:“你说四月中旬……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好像是四月十几号,有天晚上我起来喂牛,看见刘三从山上下来,慌慌张张的,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后来过了没几天,就听说城里三中那个女学生死了,埋在城郊仓库那边,那时候我还琢磨着呢,这刘三那天慌慌张张的,会不会跟那个女学生有关?”
“那还有其他人跟他们一起不?”林义问,“那天晚上除了刘三,您还看见别人了吗?”
瘦老爷子想了想,说:“好像……好像还有一个人,我那时候眼神不好,远远看见跟着刘三下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个子不高,有点胖,走得很快,跟刘三不是一路,先走了。我那时候以为也是山上干活的,就没在意。对了,那个人左胳膊好像夹着个什么东西,用布包着,方方正正的,看着像个盒子。”
方方正正的盒子?林盏的心一下子跳起来。如果是挖出来的文物,装在盒子里太正常了。许念那天去仓库,是不是刚好撞见他们转移文物?或者许念本来就是去仓库找他们,想问清楚文物的事,结果被他们堵住了?原来大家都以为许念只是撞破了陈有德和苏曼偷助学金的事,现在看来,根本不止这么简单啊。
她又跟几个老爷子聊了半天,记下了几个当年跟着陈有德干过的村民的名字,正准备起身去找,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顺着公路开到村口,停在大槐树下,车窗摇下来,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探出头,对着林盏上下打量了半天,开口说:“你是林义?城里旧邮局那个?”
林义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认识她:“你是?”
男人推开车门下来,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起来露出两颗黄牙:“我叫李虎,是李老二的儿子,我爸当年跟着陈有德干过,听说你在查十年前许念的事,我有话跟你说,找个地方聊聊?”
林义没想到刚过来就有人找上门,心里不知道是惊还是喜,点点头说:“行,就在这边田埂上坐吧,没人。”
两个人走到大槐树后面的田埂上坐下,李虎掏出烟给林义,林义摇摇头说不抽,李虎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说:“林小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爸去年得癌症死了,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憋在我心里快一年了,我一直不敢说,现在网上都说你把十年前的案子翻出来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你说,什么事?”林义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有点紧。
“我爸说,十年前四月十四号那天晚上,他被陈有德叫去灵山一个墓坑那边,帮忙抬东西,一起去的还有刘三,还有张副局长,就是张磊他爹,”李虎吐了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那天从墓坑里抬出来一个青铜鼎,不大,但是完整,说是战国时候的,值不少钱。那天晚上本来打算先把鼎藏到城郊那个旧仓库里,因为那里平时没人去,方便周转。”
林义一下子站起来:“所以那天晚上许栀去仓库,就是撞见他们转移鼎了?”
“肯定是啊,”李虎说,“我爸说,那天他们把鼎运到仓库,陈有德让他和刘三先回灵山等着,说后面有人过来接。结果第二天早上,陈有德就给刘三打电话,让刘三过去帮忙埋人,我爸那时候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女学生撞见了,被他们灭口了。我爸说,那个鼎一直没卖出去,因为太扎眼,陈有德说先藏着,等风头过了再出手,后来许念死了,警察查了好长时间,陈有德就不敢动了,那个鼎现在还在仓库里埋着呢?”
“旧仓库?就是城郊那个废弃仓库?”林义问。
“就是那个,”李虎点点头,“我爸说,他们当时把鼎埋在仓库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面,坑挖得很深,外面用杂草盖着,这么多年没人去,肯定还在那里。我爸说,当年陈有德他们就是怕许念把盗墓的事说出去,才一定要杀她灭口,什么助学金,那都是幌子,就算没有助学金的事,许栀撞见他们转移文物,也活不了。”
林义只觉得浑身发凉,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苏曼不知道盗墓的事,张磊也不知道,江野只看见了那个黑衣人,却不知道他是来运鼎的,就连陈有德被抓之后,也只说了助学金的事,把盗墓的事瞒得死死的,就是怕盗墓的事牵出来张副局长,牵出来那个青铜鼎,那可是重罪,比杀人罪轻不了多少。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林义问。
李虎掐了烟,叹了口气:“我爸临死前说,让我别管这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磊他爹虽然得了肺癌,但是张家在小城还有关系,怕我惹祸上身。可我看着你一个姑娘家家都敢翻这个案子,我要是还藏着,我对不起我爹,也对不起那个死了的女学生。那个女学生当年我见过,来我们灵山春游过,穿个白裙子,笑得特别好看,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林义心里一热,对着李虎点了点头:“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就给李警官打电话,让他们去仓库挖,肯定能挖出那个鼎。”
她掏出手机,刚要拨号,李虎突然拦住她:“等等,林小姐,我还有一句话,我爸说,那天晚上张副局长也去仓库了,就是张磊他爹,那个穿黑衣服,从我爸说,张副局长亲手把鼎埋进去的,许念进去的时候,张副局长还在仓库里!你想想,江野看见的那个黑衣人,左手缺了一截?不对啊,张磊他爹我见过,他左手好好的啊,那刘三左手缺了一截,那刘三已经走了,那黑衣人是谁?就是张副局长啊!江野说那个男人左手缺了一截,那是看错了!张副局长那时候左手得了腱鞘囊肿,绑着绷带,远远看着就像缺了一截啊!”
林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全乱了。原来江野看见的黑衣人不是刘三,是张磊他爹!张副局长那天就在仓库里,许栀进去的时候,他也在,那许栀的死,张副局长也参与了?可张磊他爹那时候在文物局当副局长,怎么会亲自去埋赃物?而且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
她定了定神,对李虎说:“谢谢你,这些信息太重要了,我马上告诉警察。你放心,我们会保密的,不会让人知道是你说的。”
李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事,我不怕,我就是想给那个姑娘一个公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盯上你。”说完,他转身上了黑色越野车,很快就顺着公路开走了。
林义站在大槐树下,山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张磊说他只在外面望风,不知道里面的事,那他真的不知道他爸爸也去了仓库吗?还是说,他也在帮他爸爸瞒着?难怪当年张磊那么怕,不敢报警,不仅是因为苏曼威胁他,更是因为这件事还牵扯到他爸爸,他要是说了,他爸爸也完了。
她掏出手机,给李警官打了电话,把刚才李虎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李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我们马上组织人去城郊旧仓库挖,你先在那边待着,别轻举妄动,我们挖完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林义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灵山,云雾绕着山顶,像藏着无数秘密。十年了,这些秘密埋在地下,埋在每个人的心里,现在终于要重见天日了吗?许栀,你等着,我一定把所有真相都挖出来,让你明明白白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