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当面对质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林义就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春游合照,还有许念遗留的日记本,按着记在笔记本上的地址一路寻到了市中心的时代广场。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朝阳,整栋写字楼气派得很,电梯慢悠悠爬向十八楼,金属轿厢里的镜面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她攥着帆布包带的指尖都泛了白。
门开的时候,“苏蔓设计工作室”几个嵌着金边的艺术字撞进眼里,原木前台后坐着穿浅蓝衬衫的小姑娘,抬眼看见她,立刻露出标准的职业笑:“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义定了定心神,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找苏蔓,有点私事。”
前台姑娘点点头,指尖已经碰到了座机听筒,正要拨号问里面,内里那扇磨砂玻璃办公室门“咔嗒”一声开了。
苏蔓先走出来。米白色真丝衬衫熨得笔挺,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衬得脖颈修长,细跟高跟鞋踩在浅灰色地毯上,只发出极轻的哒哒声。她保养得实在太好了,皮肤是匀净的冷白,眼角看不到一丝松垮的纹路,任谁看都猜不出她已经过了三十岁,一身温婉优雅的气质像浸在温水里,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看清林义的脸,她立刻笑开,主动往前两步伸出手,声音软和:“你就是林小姐吧?昨天张磊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过,快进来坐,我刚煮上滇红,正凉着呢。”
林义愣在原地,指尖碰了碰她微凉的掌心才反应过来——原来张磊早就提前给她递了话,怪不得她半点不慌,早就在这儿等着自己了。
跟着她往里走,办公室比林义预想的还要宽敞整饬,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推开半扇窗,整个小城的烟柳楼舍都铺在眼底,风卷着晨阳吹进来,拂动窗边挂着的亚麻窗帘。靠墙的米色展示架边,挂着一幅带胡桃木框的合照,是苏蔓去年给灾区捐款时拍的,相框擦得发亮,连一点浮尘都找不到。
苏蔓走到茶台边,拎着白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推着茶盘放到她面前,指尖搭在桌沿,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你是为许念的事来的。这十年啊,我没一天安稳过,一直觉得对不起许念。那时候我年纪小,被吓破了胆,不敢站出来说真话,平白让她背了这么多年污名,是我不对。”
这番话说得太痛快,反倒让林义愣了。她皱了皱眉,原本攒了一肚子的问话堵在喉咙口,干脆掏出那张压在包底、边缘发皱的春游合照,“啪”地轻放在樱桃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照片上苏蔓抬手笑的位置:“你手上这枚蓝宝石戒指,当年全班人都说,是许念临走前偷偷带走了,原来从始至终都戴在你手上。”
苏蔓顺着她的话抬了抬左手,那枚湛蓝色的戒指安安稳稳圈在她无名指上,衬得手指纤细。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恰到好处裹着几分惋惜:“林小姐你误会了,这真的是我后来重新买的仿款。当年是许栀喜欢我这枚戒指,借去戴了好几天,她走得突然,也就没来得及还给我。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这款式,就找店家重新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这件事,当年班里同学都能作证的。”
说完她叹了口气,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对着杯口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里的惋惜又沉了几分:“说起来也真是可惜,许栀当年那么聪明,那么有才气,怎么就一时糊涂走了歪路呢?那三万块是李明等着换肾的救命钱啊,她怎么就能忍心拿走呢?我那时候跟她关系最好,她走了之后,我难受了小半年,一直不敢相信她会做这种事。可后来钱翻遍宿舍都找不到,江野又突然凑够了给他爸治病的手术费,大家都说她拿了钱跟江野私奔了,我……我也没办法不信啊。”
这番话讲得滴水不漏,她脸上那副痛心惋惜的模样演得十足十,仿佛当年的事真的半分都和她没关系。林义看着她,面不改色掏出许念那本封皮磨破的日记本,翻到折了角的三月十五那页,推到她眼皮子底下:“许念日记里写得清楚,三月十五日她在百货大楼撞见你跟陈有德接吻,你当时拉着她,让她千万别说出去,对不对?”
苏曼脸上挂着的笑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淡下去几分,可没两秒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语气无辜:“许念那时候是误会了。陈经理是我爸爸多年的老朋友,那天他喝醉了心情不好,走路没站稳扶了我一下,哪有什么接吻啊?许念那孩子,就是心思太重,总爱多想。”
“那三万块助学金呢?”林义没跟她绕弯,紧接着追问,“许念写得明白,是你拿了这笔钱给陈有德还赌债。”
苏蔓这下笑出了声,索性摊开双手,肩膀轻轻耸了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天我确实帮她点过钱,点完就原封不动还给她了,她自己放回宿舍柜子里,转头不见了,怎么能赖到我头上呢?林小姐,我也知道,你在旧邮局整理旧信件,翻到了许念一封退信,就想着当侦探把当年的事翻出来。可这都过去十年了,当年的人差不多都走散了,大家早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你又何必揪着不放呢?你看你这阵子,把张磊、李丽、王雯挨个找了一遍,闹得大家心里都不安生。不如这样,我给你拿两万块钱,你就当这件事过去了,别再查了,对你对我,不都好吗?”
林义看着她这副胜券在握、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只冷笑——她果然早就算好了一切,张磊那帮人早就被她打通了关系,一个个闭紧了嘴不说,还转头就给她通风报信。林义没接她的话,站起身把合照和日记本挨个收回帆布包里,抬眼直视着苏蔓:“苏蔓,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来要个真相。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找到江野了,他全都跟我说了,当年是你给了他三万块,让他顶下黑锅,承认跟许念私奔,这件事,你又怎么说?”
这句话砸出来,苏蔓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温柔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缝。她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绷得泛了白,连指甲都透出一点青白:“江野?他胡说八道!当年就是他为了给他爸凑手术费,撺掇着许栀一起卷走了那笔钱,现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反倒反过来咬我一口,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那你敢跟我去对质吗?”林义往前一步,目光直直钉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我们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来查清楚,十年前那三万块助学金到底去了哪里,一查就水落石出。”
苏蔓没说话,办公室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天花板上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连窗外的车鸣都仿佛被隔得老远。她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突然站起身,转身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林义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楼群,长长的背影绷得很紧。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转过来,脸上早就没了刚才那副温柔亲和的模样,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眼尾的纹路好像一下子都显了出来:“你说对了,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那三万块确实是我拿走的,给陈有德填了赌债。许念发现了真相,说要去学校揭发我,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她身上。”
林义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苏蔓靠着冰凉的落地窗框,从包里摸出一根细烟,指尖抖了两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烟圈慢慢飘起来,裹着十年沉淀的灰尘,她终于开口,缓缓说出了那段被她藏了整整十年的、见不得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