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又到栀子花开时
那时候陈有德赌钱输红了眼,整整欠了地下赌场三十万高利贷。催债的人没日没夜堵在师大的校门口,穿黑衬衫的男人揣着弹簧刀,直接把刀架在陈有德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划出一道细血痕,咬牙切齿地放话:“三天之内凑不齐钱,就卸你一条胳膊扔珠江里喂鱼。”
陈有德吓得魂都飞了,裤子湿了一片,连滚带爬找到苏曼。那时候苏曼正跟他打得火热,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鬼迷心窍就盯上了系里那笔三十万的贫困助学金——那是给山区患病女孩许念凑的救命钱,刚从财务室领出来,正放在许念宿舍里等着点验。
那天许念肚子绞痛得直不起腰,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疼得没办法,见苏曼主动过来帮忙,连想都没想就把装着现金的信封递了过去。苏曼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点完钱,趁着许栀扶着桌子喘气的功夫,偷偷把一整袋钱塞进了自己背着的帆布包,回头笑着跟许栀说:“钱我点好了,放你柜子最里面了,你一会儿记得锁好。”
许念疼得没力气多想,点点头就蜷在了床上,她哪里知道,那笔等着救她命的钱,早已经被苏曼拿去,填了陈有德赌债的无底洞。
三天后许念身体好些了,打开柜子找钱的时候,翻来覆去连个信封影子都没见着,她一下子慌了神,转头就找到了苏曼。许栀性子烈,直接把话挑明,说要是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她立刻就去校长办公室举报,直接打电话报警,连陈有德在外养女人的事儿,都要写封信寄给他家里的黄脸婆。
苏曼那时候刚拿到北方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鲜红的通知书就压在她宿舍枕头底下,只要这件事捅出去,她这辈子攒出来的前途就全毁了——一个杀人犯帮凶偷助学金的名声,足够把她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她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连夜去找陈有德商量,两个人合计着,先稳住许栀,说三天之内一定把钱凑齐,让陈有德约她出来“谈谈交钱的事儿”,把人骗出来再说。
“那天是四月十四,你把信投去邮局之后,陈有德给你打电话,说在城郊那间废弃的建材仓库等你,钱他已经凑齐了,让你过去拿,你想都没想就去了。”苏曼坐在落地窗旁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滇红香烟,淡青色的烟圈顺着她涂抹得精致的唇瓣吐出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平静得可怕,“我们那时候真没想要你的命,本来只想把你扣在那儿,等我们凑够钱把钱放回去,就放你走。谁知道……谁知道你一见面就跟陈有德吵翻了,你说你已经把告发他的信寄出去了,今天就算我们把钱还回来,你也要报警,一定要把我们两个的丑事抖出去。”
她顿了顿,指尖的烟灰掉在米白色羊绒地毯上,留下一小片灰色的印子。“陈有德急红了眼,冲上去就推了你一把,你那时候本来就站在仓库的水泥台阶边上,脚一滑,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台阶下面那块青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们过去摸你鼻子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所以……是你们杀了许栀?”林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力道太猛,实木椅子往后倒下去,重重砸在抛光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哐当”响。
苏曼抬起头,眼泪顺着涂了粉底液的脸颊滑下来,冲出两道白痕,她轻轻点了点头,哭声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那时候吓傻了,站在那儿动都动不了,陈有德也傻了,我们俩站在尸体旁边抖了半个多小时,实在没办法,只能趁着天黑,把你的尸体拖去仓库后面的松树林里埋了。后来我们就回学校放消息,说你拿了助学金跟江野卷钱私奔了,我们给了江野三万块堵他的嘴,让他背了这个黑锅。那时候所有人都信了,没人会怀疑我一个年年拿奖学金的好学生,会做这种事。这十年,我天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你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站在我床边问我,苏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义浑身的骨头都在抖,凉气从后脖子顺着脊梁骨往下窜,冻得她牙齿都打颤。她怎么也想不到,真相居然这么残忍——十九岁的许念,只不过是想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救命钱,只不过是想要说出被掩盖的真相,就这么平白无故丢了性命,死了之后还要背着十年“卷款私奔”的污名,连入土都不能安安稳稳。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指尖抖得按了三次才解开锁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报警,今天就让警察把这件事了了,让许念瞑目。”
苏曼没有拦她,只是捂着脸哭,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我知道,我逃了十年,也该还债了。我就是对不起许叔叔许阿姨,对不起苦命的许念。我这些年做慈善攒下的几百万,我全部拿出来,给二老养老,就当是我……给许念赔罪了。”
林义指尖按着110三个数字,拨通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飘,她报了十八楼这个地址,清清楚楚告诉接线员,这里藏着十年前一桩杀人埋尸案的凶手。挂了电话,她看着眼睛哭肿的苏曼,最后问了一句:“那封许念要寄给陈太太的信,因为地址写错被邮局退回来,你一直都不知道?”
苏曼摇了摇头,眼泪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天我们翻遍了许念身上所有的口袋,连她的书包都翻烂了,根本没找到那封信。谁能想到,她当天出门就把信寄了,偏偏地址写错被退回来,在邮局的死信柜里放了整整十年……这真是老天爷都不想饶过我们啊。”
警车的鸣笛声没过多久就响了起来,顺着城市环路一直开到写字楼底下,三个穿警服的人拿着手铐上来,安安静静把苏曼接走了。紧接着一队刑警带着搜救犬,直奔城郊那片早就荒了的废弃仓库。
挖了整整三个小时,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终于在仓库后面的松树林里挖到了那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尸体。大部分衣服都烂得只剩碎片了,可一根干枯的发梢上,还牢牢夹着一朵干得缩成一团的白色栀子花——那是许念那天出门前,从自家院子的栀子花丛里摘的,她本来想着,见完陈有德就去医院看望病重的妈妈,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许家二老接到消息,攥着电话手抖得站不住,最后坐着公交车颠颠簸簸赶了过来。老太太一看见那朵已经变干发黄的栀子花,眼睛一翻,直直往后倒晕了过去;老爷子拄着拐棍站在挖开的土坑旁边,背一下子驼得像个虾米,哭得直不起腰,一声一声“我的囡囡”,听得旁边站着的警察都红了眼睛。
十年了,他们终于把他们的女儿,等回家了。
抓陈有德的时候更戏剧性。那天他正穿着白色太极衫,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的院子里遛鸟,笼子里挂着他最宝贝的画眉鸟。警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手里的鸟笼子“啪嗒”一声掉在水磨石地上,笼门开了,画眉扑棱着翅膀飞了个无影无踪,他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吓尿了,裤子湿了一大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警察一问,什么都招了,半点磕巴都没打。
真相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当年根本不是许栀卷钱私奔,许栀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偷钱杀人的,是一直装着好人模样的苏曼。原来苏曼这十年天天往希望工程捐钱,没事就去敬老院做慈善,哪是什么善心,根本就是做贼心虚,在赎罪。
一个星期之后,林义跟着许家二老,把许念火化后的骨灰接回了老家,埋在了许家院子里那丛栀子花树旁边。以后每年栀子开花的时候,她就能闻着满院的花香,安安稳稳睡觉了。林义把那封在邮局躺了十年的退信,亲手交到了陈太太手里。陈太太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看完那封信,坐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她说那时候她就知道陈有德在外头养了年轻女人,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苏曼,更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为了追讨自己的救命钱,把命都丢了,她说许念是个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走得这么早。
案子结了之后,林义回到了旧邮局,继续整理储物间里堆了几十年的旧邮件。那天整理完最后一箱死信,她搬了个椅子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几十年的老梧桐树,风一吹,雪白色的梧桐絮飘得满院子都是,顺着开着的窗户飘进来,轻轻落在她的办公桌上。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见十九岁的许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笑着站在院子里的栀子花丛旁边,踮着脚给她摘了一朵开得最大的栀子花,别在她垂着的辫子上,指尖带着栀子的清香,声音脆生生的:“林义,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十年了,迟到的真相终于来了,蒙在许念身上十年的污名终于洗清了,她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底下了。那封写错地址、被退回来,躺了十年的未投出信件,最后终究还是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林义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金色阳光,轻轻笑了笑。她知道,这就是她跟许念的缘分——要是她当初没接下整理死信的活儿,要是她没在那堆落满灰的旧邮件里翻到这封信,许念可能还要一直背着污名,埋在荒冷的松树林里,一辈子见不到天日。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院子里的栀子花,又开了,她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