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码头重逢
“海鸥号”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后,里斯本的海岸线出现在船头。
麦凯船长用烟斗指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轮廓说:“那就是里斯本。”港口里停着几十艘船,桅杆像冬天的树林一样密密麻麻。我站在船舷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
船靠岸后,我走下跳板,踏上里斯本的石板路。这里的石头是暖的,被南方的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温度。空气里有一股橄榄油的味道,这是英格兰没有的。
我没有在码头上多停留,径直走向圣塔伦码头。汤姆逊船长的信上说得很清楚:费尔南德斯的仓库,门刷着蓝色的漆。
那扇蓝门在一片灰扑扑的木板和砖墙中间,像一颗蓝色的宝石嵌在那里。我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星期五。是一个葡萄牙人,五十来岁,矮胖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先生,你找谁?”
“我找费尔南德斯先生。”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我叫鲁滨逊·克鲁索,从英国来。我听说你这里有一个叫星期五的年轻人——”
我的话还没说完,仓库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人撞翻了一摞木箱子。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从费尔南德斯身后冲了出来。
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额头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斜斜地拉到发际线。他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的短衫,脚上没有穿鞋,脚底板全是茧子。
他的眼眶红了。
“主人。”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喊了太久,把嗓子喊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主人。”
然后他跪了下来。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他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我的脚面上。
这一次,我没有拉他起来。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在发抖,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找不到出口。
“星期五,”我说,“我来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泪。
在岛上的时候,我从来没见星期五哭过。他挨过饿、受过伤、发过高烧——每一次他都咬着牙。可这一次,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抱住他。不是那种绅士式的拍肩膀的拥抱,而是一个真正的、用力的拥抱。
星期五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含混不清,但我听清了那几个字。
“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我说,“我们都活着。”
费尔南德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关上了。
过了很久,星期五才松开手。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但里面有了光。
“主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写信给我,”我说,“一个船长,在码头上遇到了你。”
“汤姆逊,”星期五点头,“那个船长,好人。他告诉我他帮你找我。我每天在码头上等。每一个英国船来,我都去看。我没有等到你。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的声音又哑了。
我等着他。就像在岛上等着暴雨过去一样。
费尔南德斯端了两杯酒过来,放在我们身边的一只木箱上。
星期五平静下来后,开始讲他的遭遇。风暴那一夜,他和我在甲板上被冲散了。他抓住一块碎木板,在海上漂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艘葡萄牙商船发现了他,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船到里斯本后,船长把星期五交给了码头上的一個商人——就是费尔南德斯。
“他让我干活,”星期五说,“搬货、洗地、刷桶。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不打我。可他不让我走。他说你是我的。”
我转头看向费尔南德斯。
“多少钱?”我问。
费尔南德斯愣了一下:“什么?”
“你买他花了多少钱?我出双倍。”
费尔南德斯放下账本,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一百二十个金币,”他说,“但我不是为了钱。他是一个好工人,诚实、肯干、从不偷懒。”
“我出三百个金币。”
费尔南德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星期五,星期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两百个金币,”费尔南德斯终于开口,“当初船上那人的要价。你把他带走吧。”
我从口袋里数出两百个金币,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星期五看着那些金币,又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走吧,”我对他说,“我们回家。”
星期五站起来,但没立刻跟我走。他转过身,面对着费尔南德斯,弯腰鞠了一躬——不太标准,弯腰太深了,差点栽倒。
“谢谢,”他说,“你对我好。不打我,给饭吃。”
费尔南德斯摆了摆手,转过脸去,假装在看账本。
我们走出那扇蓝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里斯本的码头在暮色中换了另一副模样——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海面上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星期五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我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走到我身边。
“星期五,”我说,“你不用再跟着我走了。你就走在我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太听懂。
“并排走,”我说,“像朋友一样。”
他想了想,把脚步移到了我身侧,和我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他的步子比我的大,走了几步又慢下来,调整成和我一样的节奏。
“朋友,”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星期五和主人,朋友。”
“是的,”我说,“朋友。”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我在岛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码头上有人经过,朝我们看了一眼,大概觉得一个英国老头和一个土著青年并肩走在一起是件奇怪的事。他们不知道,这个土著青年曾在大雨中把发烧的我背在身上走了四英里山路。他们不知道,这个英国老头曾在一个食人族的宴席上救下这个青年的命。
有些事,不需要别人知道。
我带着星期五走向“海鸥号”停泊的码头。麦凯船长正站在船舷边抽烟斗,远远看见我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挑了挑眉。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我说。
“上船吧,”麦凯说,“明早涨潮就走。”
星期五站在跳板前,看着那艘船。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次坐船,我们遇到了风暴,他被冲进了大海。
“没事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我和你在一起。”
他点了点头,踩上跳板,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