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便宜的房子
林述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刷到那条帖子的。
凌晨两点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的光刺着眼睛,他眯着眼往下划。帖子没有标题,只有一句话:“三室一厅,月租八百。非中介,房东直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以为少看了一个零。他又看了一遍。八百。三室一厅。他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年,搬过四次家,住过地下室、隔断间、群租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价。他点进去,帖子里没有照片,没有户型图,没有任何多余的介绍。只留了一个电话和一个地址。城西,老城区,建设路87号。一栋他从来没去过的楼。
他截了个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睡不着。他又拿起手机,看了那张截图。八百块。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卡里只剩一千二。他跟房东说能不能晚几天,房东说不行。他借了钱,交上了。现在那个钱还没还。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个倒挂的人。他看了很久,没睡着。他又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你好,看到您有房子出租,明天方便看房吗?”发完他放下手机。不到一分钟,手机亮了。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
地铁坐到底,换公交,坐了七站。下车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下错了站。路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面脱皮,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楼下有几家小店,招牌褪了色,字都看不太清了。有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灯不转了,灰扑扑地停在那里。有一家杂货店,门口堆着纸箱,一只猫蹲在纸箱上,看着他。他沿着手机导航走了五分钟,到了一栋六层楼下。外墙是灰色的,不是那种高级的灰,是脏的灰,像很久没洗过。楼道口没有门,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打了那个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喂?”
“您好,我在网上看到您有房子出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三楼,你上来吧。”挂了。
他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灯是坏的,只有从楼梯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墙上贴着几张旧广告,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上面写着“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他听到上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声音。他等了一下。声音停了。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进来吧。”
他走进去。房子比他想的大。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有。家具很旧,但还算干净。沙发是棕色的,皮面裂了几道缝,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是玻璃的,边角磕掉了一块。窗帘是深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一条小巷,没人,很安静。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土已经干裂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这房子不错。”他说。
老太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嗯。”
他问她为什么租这么便宜。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想折腾。”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他不知道“不想折腾”是什么意思。是不想折腾着涨价,还是不想折腾着找租客,还是不想折腾着解释什么。他没有再问。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打开了每一扇门。卧室的衣柜是空的,拉开柜门的时候,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流了一下,颜色有点黄,过一会儿变清了。卫生间的地上有几块黑色的霉斑,马桶水箱上面放着一卷卫生纸,纸已经受潮了,软塌塌的。他关上卫生间的门,回到客厅。
他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老太太接过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钥匙是老式的,十字花,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303”。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像是放了很久,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你拿着。”她说。
他接过来,打开。纸条上写着三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很认真写的。
“晚上十点后,不要开窗。”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不要开门。”
“如果有人敲门,不要问‘谁’,问他‘你要什么’。”
他看着那三行字,抬起头。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这是什么?”他问。
“你照做就行。”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出门,走进楼道里。他追出去,想再问。楼道里没有人。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下面很暗,什么都看不到。他喊了一声,“阿姨?”没有回应。他往下走了一层,二楼拐角。没有人。他走到一楼,楼道口。没有人。他站在楼下,往街上看。那条街上没有人,理发店的转灯还在,不转了。杂货店门口的猫还在,换了一个姿势蹲着。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楼上。
门还开着。他走进去,关上门。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三行字。他觉得古怪。但他没有多想。八百块一个月,三室一厅。有古怪也正常。
他把纸条叠好,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挂进衣柜。衣柜的滑轨有点涩,拉了好几下才拉开。他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在洗手台上摆了一排。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按了开机键。电脑亮了,风扇呼呼地转。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电脑启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腿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道光,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房子旧了点,但便宜。安静。一个人住够了。
他忙了快两个小时,天快黑了。他打开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光线是暖黄色的,有点暗。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有几道划痕。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黑色的,有点歪。他走过去,把它扶正。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瞬。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多,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水压不太稳,水温忽冷忽热,他将就着洗了。他把那张纸条从桌上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三行字,他背下来了。他把纸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裂缝上,像几条弯弯曲曲的河。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为什么要关窗?为什么不能开门?为什么不能问“谁”?他想不出答案。他告诉自己,可能是老人家迷信,可能是这栋楼以前出过什么事。他不信这些。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是老墙,刷过好几层漆,最里面是白的,中间是淡黄的,最外面是浅蓝的。漆面起泡了,鼓起一个个小包。他伸出手,按破了一个。噗的一声,很小。他缩回手,把手上的碎漆蹭在床单上。他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