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晚
林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他醒了，突然醒的。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月光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就是醒了。他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慢。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像有人用指节在敲，不急不慢。林述躺着没动。他盯着门的方向。门关着，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等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正准备翻个身。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他坐起来。床板吱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没有动。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铁的，已经生锈了。他想起那张纸条。
他咽了一下。喉咙有点干。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要什么？”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正准备再问一遍。那个声音响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里面传来的。好像说话的人就贴在门上，嘴对着门缝。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开窗了。”
林述愣了一下。他看向窗户。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窗户关着。他睡前明明关了。他记得自己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下来，按紧了，还拨了一下锁扣。咔嗒一声，锁上了。他记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地板在脚下吱吱响。他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窗户关着。锁扣是拨下去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是开的。他拨上去。咔嗒一声。他站在那里，盯着锁扣，看了几秒。他的手还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凉的，粗糙的。他摸到了一点湿。不是水，是别的什么。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楼下那条小巷，月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敲门声没有再响起。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床板又吱了一声。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打开那个帖子，想再联系房东。帖子没了。刷新了几次，都没有。他又搜了一下“建设路87号”，搜出来的东西和他去的那栋楼没什么关系。他放下手机，躺下来。没有关灯。灯开着，昏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模模糊糊。他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月光已经没有了，窗帘被他拉开了，窗外是黑的。他盯着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锁扣他拨上去了。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灯亮着，他没关。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关着。锁扣拨上去的。和他睡前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锁扣。还是拨上去的。他看了一眼窗台。水泥的，凉的，粗糙的。没有湿。他昨晚摸到的那点湿，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他记错了。也许根本没有湿。也许是他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没有锁。他昨晚没有锁门。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锁门。他站在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很暗，灯还是坏的。地上有几片落叶，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他看了一眼门。门的外面，门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印，没有痕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门缝很窄，看不到什么。他站起来，关上门，锁好。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流了一下，颜色有点黄，过一会儿变清了。他洗了脸，水很凉。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瞬。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头发翘了一撮。他伸手把头发按下去。又翘起来了。他没有再按。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不太像自己。不是不像，是晚了那么一点点。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放下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手。一样的。没有晚。他看错了。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三行字。他看了很久。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出了门。他要去房东家找她。他不信那些。但他要知道为什么。
他走下楼梯。楼道里还是暗的，灯还是坏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声音。他等了一下。声音停了。他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他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他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电话，拨过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响了三声，被按掉了。不是没人接，是按掉的。他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他发了一条短信：“阿姨，我是昨天看房的租客，有事想问你。”发完他站在楼下等着。手机没有响。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提示关机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洞洞的楼道口。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但他觉得有点冷。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沿着那条街往前走。他记得老太太说过，她就住在附近。他没问她具体住哪里。他想，可能是这栋楼的某一层，可能是隔壁那栋。他走到隔壁楼下，楼道口有门，关着的，需要门禁卡。他进不去。他又往前走了一截，走到那家杂货店门口。猫还在，换了一个姿势，趴在纸箱上，闭着眼睛。
“你好，”他对杂货店老板说。老板坐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大概五十多岁，秃顶，穿着灰色的夹克。他抬起头，看了林述一眼。“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旁边那栋六层楼的房东，您认识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哪栋？”
“就旁边那栋，灰色外墙的。”
老板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认识。那栋楼没房东。”
林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没房东就是没房东。那栋楼空了十几年了。”
林述站在杂货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是凉的。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昨天才租了那栋楼的三楼”，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看着那栋灰色的楼。六层，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还在，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想起老太太给他钥匙的时候，钥匙柄上缠着胶布，上面写着“303”。他想起她给他纸条的时候，纸条边角磨毛了，像是放了很久。他想起她说“不想折腾”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他追出去的时候，楼道里没有人。他站在楼下，手里攥着手机。他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关机。他发了一条短信：“你是谁？”发完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暗了，又按亮。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不清楚里面。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住下去。他只知道，他已经付了钱。他卡里只剩几百块了。他不能不住。
他走进了楼道。这次他没有摸黑。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台阶上，照在墙上，照在那些旧广告上。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他拿出钥匙，开了门。他走进去，关上门，锁好。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镜子。镜框是黑色的，有点歪。他走过去，把它扶正。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次他没有觉得不对。镜子里的他和他一样。抬手，抬手。放下，放下。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桌边，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他想起那个声音。“你开窗了。”他想起窗台上那一点湿。他想起房东的手机关机了。他想起杂货店老板说“那栋楼空了十几年了”。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腿上，暖洋洋的。他不觉得暖。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三行字。他翻到背面。背面不是空白的。
背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正面不一样。正面的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像老太太写的。背面的字是潦草的，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昨天翻过背面，是空白的。他记得。他翻过。现在不是空白的了。
背面上写着：“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述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拨上去的。他拨下来，又拨上去。咔嗒，咔嗒。正常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楼下那条小巷，阳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看着那面镜子。镜框是黑色的，有点歪。他没有去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他觉得，镜子里的他，比他晚了一点点。不是动作晚，是眼神晚。他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他好像还在看他之前看的那个方向。只是一瞬间。然后镜子里的他也看过来了。一样的。没有晚。他看错了。他一定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