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敲门的人
林述站在街边,那只手搭在他肩上,凉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看到那只手,没有人看到他身后那道比身体长两倍的影子。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肩上的凉意消失了。他慢慢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短短的,缩在脚底。
他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空白的纸条。他攥着它们,攥得很紧。他站在街边想了很久。那个东西跟着他,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在公交车上,它在车窗里。跑不掉的。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他要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去源头。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建设路87号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地方挺偏的。他说没事,开吧。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变成冷清,从冷清变成破旧。他认出了那条路,认出了那家杂货店,认出了那个不转的理发店转灯。司机停在楼下,他付了钱,下了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窗帘拉着,和离开时一样。夜很深了,整栋楼只有三楼的灯亮着。那个人还在里面。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摸黑上了三楼。走廊里很暗,灯还是坏的。他走到303门口,门关着。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屋里亮着灯,昏黄色的,但客厅里没有人。沙发空着,桌子空着,那面镜子歪着。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关上门。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很整齐。那个人不在。他检查了卫生间,检查了厨房,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人。那个人走了?还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到沙发上。他把那三张空白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空白的。那个淡淡的“门”字还在,像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迹。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醒了,突然醒的,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五十九分。三点整。
敲门声响了。
不是从大门。是从卧室的门里面。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和他第一晚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卧室的门。门关着。他记得自己检查过卧室,里面没有人。敲门声又响了。从门里面。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他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卧室里没有人。床在,衣柜在,窗帘拉着。他走进去,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他正准备转身,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从卧室。是从他身后——从客厅的墙里。他冲出卧室,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面墙。墙是白色的,漆面起泡了,有几道裂缝。敲门声从墙里面传出来,三下,不轻不重。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凉的。他屏住呼吸。
墙的那一边,有人也在贴着墙呼吸。
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他自己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同步。他吸气,那个声音也吸气。他呼气,那个声音也呼气。他退后一步,离开了那面墙。呼吸声没有停。它还在那里,贴着墙,等着他再贴上来。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面墙,手开始抖。他想起了纸条上的规则——没有规则了。纸条已经空白了。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走到墙边,又把耳朵贴了上去。呼吸声还在。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墙里面传来的,很闷,像有人把嘴贴在墙上说话。
“你回来了。”
林述的血一下子凉了。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不是像,就是。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你跑不掉的。”那个声音说。
林述猛地离开那面墙,退到沙发后面。他盯着那面墙,墙没有动,裂缝还在,漆面还在。但那个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不急不慢,一句一句的。
“你以为你走了就没事了?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在公交车上看到我了,你在同学家的墙上听到我了。你逃不掉的。因为你带着我。你每呼吸一次,我就更像你一点。你每心跳一次,我就离你更近一步。”
林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他试着让心跳慢下来,慢不下來。
“没用的,”那个声音说,“你控制不了。你越害怕,心跳越快。心跳越快,我越快。你是在帮我。”
林述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冲进了走廊。走廊里很暗,灯还是坏的。他站在走廊里,弯着腰喘气。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走廊的墙壁里。敲门声。三下。从墙里面。他贴着走廊的墙听。墙的那一边,又有人贴着墙呼吸。和他一模一样的呼吸声。他退后一步,沿着走廊往前走。每走一步,墙里面就传来敲门声。三下。走一步,敲三下。走一步,敲三下。像在跟着他。
他跑了起来。他跑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楼下那条小巷,月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敲门声停了。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黑暗的走廊。走廊很长,他的房间在另一端,门开着,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口流出来,落在地板上。他盯着那道光,盯着那扇门。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从墙里,是从那扇门里。从他的房间里。有人在敲门。从门里面敲。三下,不轻不重。然后又是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很多人在那扇门的里面,拼命地敲,要出来。
林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那扇门,听着那些敲门声。他不敢回去。他不敢往前走。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整夜。
天亮了。敲门声停了。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里,腿麻了,腰也僵了。他慢慢沿着走廊走回去,走到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开着。客厅里没有人。沙发空着,桌子空着,镜子歪着。他走进去,关上门,锁好。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没有呼吸声。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他的灰色卫衣,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躺在床的正中央,双手叠在肚子上,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和他睡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和那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人又回来了。或者,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述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个人。那个人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个人笑了。
“你听到了?”那个人说,“它们在敲门。从墙里,从门里,从地板下面。它们一直在敲。你住进来之前就在敲。张建国听到过,李卫东听到过,王志远听到过。他们都听到了。他们都以为敲门的是外面的东西。不是的。敲门的是里面的东西。是墙里的。是门里的。是你自己。”
那个人坐起来,双腿垂在床边,看着林述。
“你知道它们想干什么吗?”那个人说,“它们想出来。每一个住在这一间屋子里的人,都会造出一个我。我出来了,你就得进去。不是我要取代你,是它们要一个新的。我出来了,墙里就空了一个位置。需要有人补上。”
林述的手在抖。他问:“谁补上了?”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林述的一模一样。但林述知道,那双比他大一圈。那个人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看了很久。
“张建国补上了,”那个人轻声说,“然后是李卫东。然后是王志远。现在轮到你了。”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述,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笑着。和林述一模一样的笑。但林述没有笑。他的嘴唇是平的。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笑,忽然想起了纸条上的规则——“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在笑,而你没有笑,不要照镜子。”他现在不是在照镜子。他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在笑。他没有笑。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林述面前。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林述能闻到那个人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那个人伸出手,指了指林述的口袋。
“看看你的纸条。”
林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三张纸条。第一张,空白的。第二张,空白的。第三张,背面那个淡淡的“门”字还在。但正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老太太写的。
“凌晨三点,如果你听到有人敲门,不要开门。从里面敲的,也不要开。”
林述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已经退后了两步,站在卧室门口,侧身让开了路。
“今晚三点,”那个人说,“它们还会敲。你猜,你忍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