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第三个错误
林述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人站在门口用他的脸笑着。他转身走了,不是下楼,是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很长,灯全是坏的,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喘气。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人说的话——“你还有一次机会。”再犯一个错,他就和张建国、李卫东、王志远一样了。死了,失踪了,疯了。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回到房间门口。门开着,灯亮着,但那个人不在客厅里。林述走进去,发现洗手台上的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那个人连牙膏都帮他挤了。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那个人躺在床的正中央,双手叠在肚子上,闭着眼睛,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和他睡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轻轻带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三张纸条掏出来摊在桌上。他盯着最后那条新规则——“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在笑,而你没有笑,不要照镜子。”他已经犯了。那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了。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没有新的。空白。他站起来把窗户锁好,把门锁上,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他回到客厅蜷在沙发上,盯着那面歪着的镜子,但不看自己的脸。天黑了。他没有开灯。他听到了卧室里的声音,那个人醒了,走出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以为你不犯错就没事了?”那个人说,“我已经百分之八十了。就算你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时间也会帮我走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你在老,你在变,你在变成明天的你。而我,会跟着变成明天的你。”
林述没有说话。那个人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你每犯一个错,我不只是更像你,我还更像‘人’。我是从墙里、从镜子里、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你开窗,我长出了手。你回答墙里的声音,我长出了声音。你看影子,我长出了脚。你照镜子,我长出了脸。你再犯一个错,我就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林述问。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离得很近。“你知道张建国是怎么死的吗?他死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是弯着的。张建国死之前三天,就没有人见过他笑了。”
那个人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林述坐在黑暗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嘴唇是平的。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他没有开灯,但他看到了镜子。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镜面上,模模糊糊的。镜子里有一个人。不是他。那个人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无声地笑着。林述没有笑。他的嘴唇是平的。但镜子里那个人在笑。他想起了纸条上的规则——“不要照镜子。”他已经照了。他不敢看了。他移开目光,盯着洗手台,盯着水龙头,盯着牙刷杯。但他听到了笑声。从镜子里传来的。很轻,很短,像有人捂着嘴笑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又一声。笑声越来越密,像有很多人在镜子里笑,又像同一个人笑了很多遍。
他捂住耳朵,退出了卫生间,把门摔上。笑声没有停。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尖尖的,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捂住耳朵跑到客厅,蜷在沙发上,把头埋进膝盖里。笑声还在。不是从卫生间传来的了,是从四面八方——从墙里,从地板下面,从天花板上,从那面歪着的镜子里。整栋房子都在笑。
笑声终于停了。林述抬起头,满头是汗。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的。“不要变成他。”是老太太的声音。他猛地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楼下那条小巷空空荡荡,没有人。他喊了一声“阿姨”,没有回应。也许那个声音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墙里。老太太也在墙里。
他正准备关上窗户,手停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个人说他已经犯了两个错,但后来他又看了影子,照了镜子,听到了镜子里的笑声。如果这些都算,他早就超过三个了。那个人在骗他。犯错的数量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人想让他留在这栋房子里,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不犯错”上。他在配合那个人。
林述拿起钥匙,打开门,走进走廊,下了楼,走到街上。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他转过身,走进对面的小巷,摸着墙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滑坐下来。他要把事情想清楚。那个人说他已经犯了两个错。但他仔细回想,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开过窗,回答过墙里的声音,看过影子,照过镜子,问过“你是谁”,又看了镜子里的笑脸,听到了笑声。这不是两个,这是七个。如果每犯一个错复制品就更像他一点,那复制品早就应该百分之百像他了。但那个人说他只有百分之八十。所以“犯错”根本不是复制品成长的方式。那些规则只是用来让他害怕的。他越害怕,就越离不开这栋房子。复制品不需要他犯错,复制品只需要他留下来。时间站在复制品那边。
林述站起来,走回楼下,上了三楼,打开门。那个人坐在沙发上,好像在等他。
“你想明白了?”那个人说。
林述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三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他走进卧室,把自己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裤兜。他拎起行李箱,把电脑装进去,拉上拉链。
“你要走?”那个人站起来。
“你不是说我还有一次机会吗?”林述说,“我现在不用它。我只是走。”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林述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脸。灯光昏黄,那个人的影子拖在地板上,比林述的影子长了一截。
“你不是从镜子里出来的,”林述说,“你从一开始就在这栋房子里。你只是用了我的脸。”
那个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林述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没有回头。他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站在楼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那个人在看他。
他转过身,沿着街走了。公交车来了,他拎着箱子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开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转回头,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的是,他口袋里那三张纸条,正在一张一张地变空。他也不知道,在他身后那辆公交车的车顶上,有一道影子,比他自己的影子长了一截。
车子开了三站,林述睁开眼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张纸,抽出来翻开。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了。他的手开始抖。他抬起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也在看他。然后那张脸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弯起来。他没有笑。他的嘴唇是平的。但车窗玻璃上那张脸在笑。他又听到了那个笑声。从玻璃里面传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和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公交车到站了。门开了。林述拎着行李箱冲下车,站在路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浑身发冷。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他脚下,短短的,缩成一团。他抬起右手,影子抬起了左手。他放下手,影子也放下了手。他转过身,背对着太阳,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凉的。
“你说你不用那次机会,”那个声音在他身后说,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但你忘了。你不用,它也在。”
林述睁开眼睛。面前的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那道影子,比他的身体长了两倍,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地面上。他站在那里,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犯的第三个错误,不是开窗,不是照镜子,不是回答墙里的声音。他犯的第三个错误,是他以为自己可以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