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墙里的日记
林述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浑身发冷。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这个房间。沙发,桌子,镜子,墙。那个人走了,把门关上了。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穿着睡衣,光着脚,像一个被遗弃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盯着那面墙。墙是白色的,漆面起泡了,有几道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想起了昨晚贴在墙上听到的那些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哭。墙里有人。那个人说,他进去之后不会死,只是会在墙里。他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墙里的那些声音是真的。他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凉的。他屏住呼吸。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等了很久,耳朵压得发红,什么也没听到。他离开墙,退后一步,盯着那些裂缝。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人说张建国、李卫东、王志远都走进了那间卧室,再也没有出来。但他检查过卧室。床底下是空的,衣柜里是空的,没有任何痕迹。如果他们真的走进了那间卧室,他们去了哪里?墙里?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在,衣柜在,窗帘拉着。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切正常。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实心的。他站起来,敲了敲墙。实心的。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空的。他正准备关上,忽然注意到衣柜的背板。背板上有一条缝,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背板的边缘,往外拉了一下。背板动了。
他用力一拉,背板整块掉了下来。后面不是墙,是一个洞。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他把手机拿过来——不,手机不在。那个人拿走了。他回到客厅,翻遍了抽屉,找到一支手电筒,电池还有一点电。他回到卧室,把手电筒照进那个洞里。光照进去,他看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的墙壁是粗糙的砖头,地面是水泥。他犹豫了一下,侧身钻了进去。通道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砖墙,睡衣被刮出了线头。他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通道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空气越来越潮湿,有一股霉味,像很久没有人来过。然后他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狭小的隔间。不到两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四面粗糙的砖墙。他站在隔间中央,举起手电筒,照向四周。墙上写满了字。不是刻的,是写的。有的是钢笔,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铅笔,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很新。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但所有的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先看到了最旧的那一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写的。“它来了。第一天,我只觉得房子太安静了。第二天,我听到了墙里有声音。第三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它说它是从镜子里出来的。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我没有照镜子。”后面还有一行,字迹变得潦草了,像是在发抖。“它在学我。它越来越像我了。我分不清了。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走廊里。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我的衣服,长着我的脸。它说,该你了。我不知道‘该你了’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不能进去。我不能走进那面墙里。”最后一句话,字迹几乎看不清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地抖。“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重复了三遍。最后一个“了”字拖了很长,然后停了。
林述的手在抖。他用手电筒照向旁边。另一片字迹,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很着急。“它在学我。它学我走路,学我说话,学我吃饭的样子。今天它笑了。和我一模一样的笑。但我没有笑。它为什么要笑?它是不是在学这个?它是不是在学‘笑’?它学会了。它什么都会了。它什么都学会了。我该走了。我要走进那面墙里。不是因为我想进去,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它已经取代了我。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知道。”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方。林述顺着箭头往下看,下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不要变成它。但你已经变成了。”
林述蹲下来,手电筒照向更低的地方。另一片字迹,更潦草,更急,有些字已经认不出来了。“我叫李卫东。我叫李卫东。我叫李卫东。”重复了十几遍,像是在拼命提醒自己是谁。然后字迹变了。“我快忘了。我快忘了自己是谁。我每天醒来都要想很久,想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我记得我有一个母亲,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我记得我住在一个房子里,但我记不清那扇门长什么样了。我在忘记。每一天都在忘记。它会记得。它会替我记住一切。而我,会变成一面墙。”最后一行,只有两个字。“救我。”但那个“救”字写了一半就停了,像写到一半就不记得了。
林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向最后一片字迹。那片字迹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老太太写的。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我是房东。我住在这里四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这栋房子。我不了解。它一直在那里,在墙里,在镜子里,在影子里。它在等人。等一个人住进来,等一个人犯错,等一个人造出另一个自己。然后它就会把那个人吞进去,把另一个人放出来。不是报复,不是惩罚,是替换。像换一件衣服,像换一张皮。它不需要你的命,它只需要你的位置。你从墙里出来,它就把你塞进去。你变成了它,它变成了你。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它比我高一点,比我年轻一点,比我像一点。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只知道,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要走了。我把钥匙和纸条留给下一个租客。那些规则是我花了四十年总结出来的。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用。但我知道,不遵守的人,都进去了。遵守的人,至少还活着。但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它还在。它永远在。”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句话。“如果你看到这些字,你已经来不及了。”
林述盯着那行字,盯着“来不及了”四个字。他想起第一张纸条背面的那句话——“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是老太太写的。她不是在吓他。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早就来不及了。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从他签了合同,从他接过那把钥匙,从他接过那张纸条,他就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规则不是用来救他的,是用来拖时间的。拖到他犯错,拖到复制品出现,拖到他被取代。老太太知道。她知道一切。她知道他来不及了,但她还是给了他纸条。因为她希望他能撑久一点。撑到找到办法。但没有人找到过办法。张建国没有,李卫东没有,王志远没有。她也没有。
林述把手电筒举高,照向隔间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也写着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它在我身后。它在看着我。它在写这行字。它写的不是我写的。它写的。”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越来越轻,像是手在往下滑。林述盯着那行字,盯着“它写的”三个字。写这行字的人,不是张建国,不是李卫东,不是王志远,不是老太太。是另一个人。是那个被取代之后,从墙里醒来的人。那个人在墙里,用手在墙上写字。但那个人写到最后,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因为那只手不是他的了。是“它”的。
林述退后一步,后背撞到了砖墙。墙是凉的。他感觉到墙的那一侧有什么东西,很轻,很闷,像心跳。他猛地离开墙,转身往通道里钻。他爬得很快,肩膀蹭着两边的砖墙,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乱晃。他钻出了衣柜,站在卧室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衣柜的背板装回去,推好,关上柜门。他退到床边,坐下来。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那道疤。他摸了一下,有凸起。那是他的疤。但那个人也有。他不知道那道疤是真的还是假的了。不知道这双手是真的还是假的了。不知道坐在这张床上的,是他,还是那个从墙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把那三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空白的。只有那两个刻上去的字——“门”和“墙”。他盯着它们,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张建国刻的,不是李卫东刻的,不是王志远刻的。是老太太刻的。她在墙里,用指甲在纸条上刻下了这两个字。门。墙。她想告诉他什么?门会打开?墙会吃人?还是她想告诉他——出路不在门里,在墙里?他盯着那个“墙”字,盯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凉的。他闭上眼睛。他听到了。不是呼吸声,不是敲门声。是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那个声音在说:“不要进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离开墙。那个声音停了。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面墙,手在抖。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但说话的不是他。是墙里的那个“他”。是那个已经被取代的、被困在墙里的林述。不,不是林述。是他自己。他还没有进去,但他的声音已经在了。因为墙里没有时间。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同一面墙里。张建国在,李卫东在,王志远在,老太太在。他也在。他一直都在。他只是还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