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不记得

林述站在墙边，手还贴在冰凉的墙面上。那个声音消失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那句话——“不要进来”——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像，就是。他离开那面墙，退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暖的。但他不觉得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握不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面墙前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天又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盯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那些裂缝上，像几条弯弯曲曲的河。他盯着那些裂缝，想起了隔间里那些字。张建国写的：“它来了。”李卫东写的：“我快忘了。”王志远写的：“救我。”老太太写的：“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还有天花板上那行字——“它在我身后。它在看着我。它在写这行字。它写的不是我写的。”写那行字的人，连“自己”都没有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不敢睡，但他太累了。眼皮往下坠，身体往下沉。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醒了。灯亮着。他不知道是谁开的灯，不记得自己睡过去多久。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又盖着那条毯子。他不记得自己盖过。他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关着。那个人回来了？还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他走到卫生间，没有人。走到厨房，没有人。那个人不在。但他身上的毯子是谁盖的？他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条毯子。毯子是灰色的，毛茸茸的，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条毯子。他拿起来，闻了一下。洗衣粉的味道。和他自己用的洗衣粉一样。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三张纸条。空白的。他把它们放回口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亮了。太阳刚升起来，橘红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他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裂缝，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只是一瞬间。像脑子里有一根线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叫——”，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堵墙，拼命地想。林述。我叫林述。他想起来了。但那短短的一秒钟，让他浑身发冷。他忘了。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退后一步，离开窗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那道疤。这是他的疤。他摸了一下，有凸起。但他不确定了。他不确定这道疤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确定这双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确定“林述”这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想起隔间里李卫东写的那行字——“我叫李卫东。我叫李卫东。我叫李卫东。”重复了十几遍。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写那么多遍。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不写的话，就会忘。忘了之后，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走到桌边，想找一支笔。抽屉里没有。他翻遍了所有抽屉，没有笔，没有纸。他回到客厅，站在那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认识这张脸。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伸出手，在镜面上用手指写字。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写了自己的名字。林述。镜面上留下了指纹印，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林述。那是他的名字。他记住了。但他知道，他会忘的。也许今天不会，也许明天不会，但总有一天会。他会像李卫东一样，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很久，想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然后有一天，他会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会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他会变成墙。

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不去看那张脸。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凉的。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呼吸声，不是敲门声，不是说话声。是别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很远很远，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哭得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小孩在忍着不出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那个哭声是他自己的。不是从墙里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是他自己在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流到了下巴，滴在了地板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蹲下来，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哭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鼻头也是红的。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那张脸不像自己了。不是说长相变了，是说那种感觉变了。以前他看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是他。现在他看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人，但不是他。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一样的。但那种“不是他”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那些裂缝，想起了搬进来的第一天。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这些裂缝，觉得它们像几条弯弯曲曲的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栋房子有什么问题。那时候他还没有听到敲门声，没有看到影子动，没有听到墙里的声音，没有看到另一个自己。那时候他还是林述。真正的林述。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他分不清过了几天。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他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他只是在忘记。一天一天地忘记。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忘记了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忘记了那条帖子上的字。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面墙，努力地记住一切，但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他记得张建国，但不记得张建国是做什么的。他记得李卫东，但不记得李卫东长什么样。他记得王志远，但只记得这个名字了。他记得老太太，但不记得她的声音了。

有一天——他不知道是哪一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走廊里。和之前一样，地板是凉的，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他坐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他站起来，走到303门口，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了。

“你醒了？”那个人说。

林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脸，觉得那张脸像一个人。像谁？他想不起来了。

“你知道你是谁吗？”那个人问。

林述张了张嘴。他想了想。他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像隔着一层雾。他拼命地想。林——什么？林——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面对面站着。那个人比他高一点点。

“你不记得了？”那个人说，“没关系。我会替你记住的。”

那个人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三张纸条，放在林述手里。纸条是空白的，只有两个刻上去的字——“门”和“墙”。林述盯着这两个字，不认识。他不认识“门”字，也不认识“墙”字。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图案很眼熟。在哪里见过？他不记得了。

那个人走回沙发边坐下来，翘起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亮了，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新闻。那个人调低了音量，转过头看着林述。

“你站着不累吗？坐吧。”

林述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三张纸条，盯着那个人。那个人用着他的脸，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沙发上。但林述不知道这些。他不记得这是他的沙发，不记得这是他的衣服，不记得这是他的脸。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很眼熟。像一面镜子。但他不记得镜子是什么了。

他转过身，走进走廊。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朝着那道光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是一条小巷，阳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他盯着那道光，觉得很温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回去哪里？他不记得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灰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蓝。天黑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站到天亮。然后又一个天亮。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站着，看着那道光，忘记了一切。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母亲的脸，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摸着自己的脸，觉得那不是自己的。他摸到嘴角——弯着的。他在笑。他没有在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上去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弯。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笑很好。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