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旧报纸
林述在墙里看着那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不再数日子了。墙里的时间是没有形状的,它不像外面那样有白天和黑夜,有钟表和日历。它只是一团黏稠的东西,裹着他,压着他,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骨头里。他已经忘记了大部分事情。忘记了自己曾经住在哪里,忘记了大学的名字,忘记了第一次坐火车是去哪个城市。但他还记得一件事——他在找一样东西。他不记得在找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找。
有一天,那个人出门了。林述一个人站在墙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歪着的镜子上。他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映出客厅,映出沙发,映出桌子,映出那面墙。但镜子里没有他。他已经不存在于任何镜面中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面墙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别人。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像皮肤感觉到温度的变化,像后脑勺感觉到目光的注视。
他朝着黑暗深处走了一步。他的脚踩在什么上面,不是水泥,不是砖头,是纸。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张旧报纸。泛黄的,边角卷曲的,被踩出了褶皱。他蹲下来,捡起那张报纸。报纸很脆,像一碰就会碎。他把报纸翻过来,看到了日期。十年前。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十年前,他还在上大学。他不知道这张报纸是谁带进来的,不知道它在这面墙里躺了多久。他把报纸举起来,借着从墙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上面的字。
头版是一条新闻。他读了一遍,没读懂。又读了一遍。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字,但脑子转不动了。墙已经吸走了他太多东西。他连读报纸都变得吃力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墙里没有空气。他只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某小区发现一具尸体,死亡时间不详,死因不明。”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墙在抖。他能感觉到砖头在震动,水泥在开裂,钢筋在呻吟。整面墙都在回应这条新闻。他继续往下读。
“死者为男性,年龄约三十岁,被发现时身穿灰色睡衣,赤脚,嘴角呈微笑状。警方初步勘查,死者身上无外伤,房间无打斗痕迹,死因待进一步调查。据邻居反映,死者生前独居,性格内向,很少与人来往。死者身份正在核实中。”
林述盯着“灰色睡衣”三个字,盯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他穿着灰色睡衣。灰色的,和新闻里写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翻到报纸的背面,那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印刷粗糙,但脸很清楚。他看到了那张脸。他的脸。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死者生前照片。”林述盯着那行字,盯着“死者”两个字。死者。这个人死了。穿着灰色睡衣,光着脚,嘴角呈微笑状。和他一模一样。但他没有死。他站在墙里,他还活着——不,他还站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
他翻到报纸的正面,又看了一遍日期。十年前。不是他。他十年前还在上大学,穿的是蓝色的睡衣,不是灰色的。这个人不是他。但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就是他自己。不是长得像,是就是。他想起了隔间里那些字。张建国写的,李卫东写的,王志远写的。他们都以为自己还活着,都以为自己还在墙里站着。但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尸体在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就被发现了。穿着睡衣,光着脚,嘴角呈微笑状。法医说那是尸僵。但林述知道那不是。那是墙。墙要他们笑。墙要他们永远笑着。即使死了,也要笑着。
他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张脸在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笑着。和他现在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着的。他把手放下来,盯着那张照片。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这个人是他,那他是谁?如果这张照片上的人已经死了十年,那站在墙里的这个人是什么?是一个鬼魂?是一个记忆?还是只是一面墙在做梦,梦见自己是一个人?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很轻,像脚步声,但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墙里传来的。他转过身,黑暗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睡衣,光着脚,灰白色的皮肤,干裂的手指。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他更老,更灰,更像墙。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报纸。
“你也看到了。”那个人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更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林述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许是张建国,也许是李卫东,也许是王志远,也许都不是。也许是那个死在十年前的人。那个人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不,那个人没有口袋。他把报纸塞进了墙里。报纸消失了,像被墙吃掉了。
“每个人都会看到,”那个人说,“每个人都会以为自己不是那个人。每个人都会觉得那是巧合,是长得像,是印刷错误。但每个人最后都会发现,那就是自己。”
林述摇了摇头。他想说“那不是我的照片”,但发不出声音。
“不是你的?”那个人笑了一下。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和林述一样。“你确定?”
林述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不确定了。他不确定那张照片是不是他的,不确定那个日期是不是十年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什么都不确定了。
“你不用想了,”那个人说,“想多了头疼。我刚开始也想。想了一年,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不想了,反而轻松了。”那个人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能站着吗?因为你还没死。你只是还没死。但你也不活着。你在这面墙里,不活不死,不进不出。你以为你比张建国强?你以为你比李卫东强?你以为你比王志远强?你只是比他们慢了一点。但终点是一样的。”
那个人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消失了。林述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那张报纸被拿走了,但那张脸还在他的脑子里。笑着。弯着嘴角。和他一模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睡衣。灰色的。他想起新闻里的那句话——“身穿灰色睡衣,赤脚,嘴角呈微笑状。”他穿着灰色睡衣,光着脚,嘴角是弯着的。他和那个死者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死者,不知道那个死者是不是他。他只知道,他已经分不清了。他站在这面墙里,穿着灰色的睡衣,嘴角弯着。他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张建国,李卫东,王志远,那个死在十年前的人。他谁都是,也谁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向墙外面。那个人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那个人穿着一件新的卫衣,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他换了衣服。林述盯着那件黑色卫衣,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人换衣服了。但他没有。他穿着同一件灰色睡衣,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穿着。他不会换了。他永远穿着这件灰色睡衣,光着脚,嘴角弯着。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一具尸体。穿着灰色睡衣,赤脚,嘴角呈微笑状。死因不明。
那张报纸会再印一次。日期是今年。照片上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