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房东不见了
林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落在他身上,又移走了。他没有动。他盯着桌上那张纸条,盯着背面那行字。“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来不及什么?来不及搬走?来不及关窗?来不及问清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句话不是他写的。他昨天翻过背面,是空白的。他记得。现在不是了。
他站起来,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他出了门。
他先去了隔壁那栋楼,敲了几户人家的门。第一家没人应。第二家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问他找谁。他说想问一下旁边那栋楼的情况。老头说不知道,把门关上了。第三家是一个年轻女人,隔着门问他什么事。他说自己是旁边那栋楼的租客,想问问房东的事。女人说她是租户,不认识房东,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开门。他下楼,走到街上。那家杂货店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秃顶的男人,还是坐在门口看手机。他走过去。
“你好,又是我。”他说。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想问一下,那栋楼之前是谁在管?”
老板把手机放下,看了他一眼。“你还没搬走?”
“我想弄清楚。”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栋楼空了十几年了。以前住过几户人,都搬了。后来就一直空着。没人管。”
“那钥匙是谁给我的?有人带我看房,我签了合同,付了钱。”
老板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看骗子的眼神,是看傻子的眼神。“你给谁付的钱?”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
老板想了一会儿。“不认识。这附近没有这样的人。”
林述站在杂货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是凉的。他谢了老板,往前走。他记得老太太说过,她就住在附近。他没问她具体住哪里。他沿着这条街走,一家一家地看。理发店,门关着,转灯不转了。小吃店,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水果摊,一个中年女人在剥橘子,看到他,问他要不要买橘子。他说不用。他走了很远,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条街。没有找到。
他回到建设路87号,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他昨天拉的,他记得。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窗帘没有动。他走进楼道,上了三楼,开了门。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桌上放着那张纸条,茶几上放着他的杯子,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没有人。
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那张纸条,那张还在。多了一张。他把那张纸条放回口袋,拿起新的那张。和第一张一样的纸,一样的尺寸,一样的泛黄。上面写着三行字。字迹不一样。第一张的字迹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像老太太写的。这张的字迹是潦草的,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晚上十点后,不要开窗。”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不要开门。”
“如果有人敲门,不要问‘谁’,问他‘你要什么’。”
和第一张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规则。只是字迹不同。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翻到第一张纸条的背面,那行字还在。“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新的那张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盯着那面空白,看了很久。没有字。他把它翻回去。潦草的三行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到的这张纸条。他出门之前桌上只有一张。他记得。现在有两张了。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张纸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住。他想起杂货店老板说的,“那栋楼空了十几年了”。他想起民警说的,“产权人已经去世了,去世快十年了”。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说“不想折腾”。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租给他。他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他只知道,他付了钱,卡里只剩几百块了。他不能不住。
他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下来,按紧了,拨上锁扣。咔嗒。他站在那里,盯着锁扣,看了一分钟。没有动。他走回桌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咽下去了。他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湿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他转身走了。
晚上,他没有关灯。灯开着,昏黄色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不想关灯。不想在黑暗中醒过来。不想听到那个声音说“你开窗了”。
凌晨三点,他醒了。
还是突然醒的。灯还亮着,昏黄色的。他盯着天花板。没有敲门声。他等了一下。没有。他坐起来,床板吱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拨上去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楼下那条小巷,月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敲门声没有响。
但他听到了别的声音。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的。不是楼道里,是楼下。他住的这栋楼的楼下。有人在走路。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下往楼上走。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在争论,像在喊叫。脚步声到了二楼。他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不是他的门,是二楼的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开。脚步声又往三楼来了。他退后一步,盯着门。门锁着。他锁了。他记得。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不是门外,是门口。他听到有人在门外呼吸。很重,很急。他等了很久。敲门声没有响。脚步声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盯着门。门把手没有动。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墙。他靠着墙,看着那扇门。门没有开。但他觉得,门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开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脚步声终于离开了。往楼上走了,四楼,五楼,六楼。到了顶楼,停了。然后他听到天台的门被推开了,风吹进来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墙边,靠着墙,没有动。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纸条,叠在一起。他摸到了。他攥着它们,攥得很紧。
他没有睡。他就那样站着,靠着墙,直到天亮。